【長篇小說】遺忘師——Eternity of Forgetfulness | 最終章 Part one(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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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不容易進入Nils工作,推薦信還是由丁講師親自撰寫。剛進公司那段時間,我沒能將理念落實,讓上層頗為失望。走投無路之下,我只得硬著頭皮去找她幫忙——畢竟,她在認知科學領域的研究早已相當成熟。」

 

  「不好意思,為了我的事還打擾您的時間。」顏奕唯坐在辦公桌對面,雙手緊握膝上,臉上帶著一絲愧疚。

 

  她明白丁筑儀事務繁多,氣色明顯不如以往,臉上的疲態無所遁形。

 

  「別這麼說,我們也好久不見了。」丁筑儀露出笑容,那份熟悉的神情讓壓抑的空氣緩緩散開。

 

  「我知道妳為了工作耗盡心力。若我的建議能幫上忙,也許我也能從中找到新的方向。」她的語氣輕柔,似乎刻意壓下疲憊。與顏奕唯重逢的這一刻,對她而言,反而成了一次難得的喘息。

 

  「經過幾次與丁講師的討論,我確實激發出一些新的構想。但最關鍵的問題,仍在於如何進入潛意識。現有的神經元檢測儀,無法僅憑振幅與波長讀取受試者的思緒。認知科學必須藉由某種因子產生共鳴,而這種媒介,正是整個研究最難跨越的門檻。」

 

  闕豈文的耐性,一點一滴被消磨殆盡。那天,他把我叫進辦公室,冷冷地說:「若進度再拖延,就會有人取代我的位置。」

 

  「不僅如此……他還慫恿我去取得丁講師的研究數據。」

 

  那時,我終於明白他為何選擇我——因為我認識丁筑儀。而他也清楚,從我踏進 Nils 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被設計好。我只是他奪取研究成果的棋子。

 

  胡東岳聽完顏奕唯的敘述,心中的疑團終於逐漸解開。Nils能在認知領域迅速崛起,果然與丁筑儀脫不了關係。

 

  「在闕豈文下達最後通牒後,我只能前往丁講師的辦公室。」顏奕唯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我假借討論工作的名義,趁她不注意時,偷偷備份了她筆電裡的檔案。」

 

  她的語調愈來愈微弱,像是在向自己懺悔。


  「我做了身為研究人員最不可原諒的事。我利用她的善良,欺騙了她。也背叛了她對我的信任。」

 

  顏奕唯緩緩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只為了活下去,我成了最卑劣的人……」

 

  她的呼吸顫抖,像是對過去的自己告別,也同時面對心靈深處最難治癒的傷口。

 

  「就在那段時間,丁講師罹患了抑鬱症,病情日益惡化。而我無法抽離——她會變成這樣,與我脫不了關係。」

 

  胡東岳回想起那段時光——丁筑儀常陷入低落,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昔日的熱情早已消逝。他多次試圖找出原因,無論怎麼安慰、探問,她只是淡淡回一句「沒事」。或許,她早已察覺顏奕唯的異樣,卻仍選擇沉默。那份默不作聲的體貼,是保護,也是折磨,最終在她身心上刻下無法抹滅的傷痕。

 

  「當我拿到丁筑儀的研究資料後,才發現她的理論早已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範疇,研究進度也遠遠領先他人。那一刻,我只覺得無地自容——原以為我們之間的差距並沒有這麼遙遠。」

 

  「我依據她的研究進行分析,設計出腦波控制的義肢、電子手臂,甚至無人探查機具。進度穩定推進;可每當想起她的模樣,心底就會隱隱作痛。」

 

  「闕豈文曾對我說,丁筑儀根本不清楚自己掌握的力量足以改變世界。對他而言,那樣的堅持不是信念,而是褻瀆——甚至成了阻礙認知科技發展的絆腳石。」

 

  那番話始終迴盪在顏奕唯心中;她也因此真正體會到,對方的價值觀是如何扭曲。對他而言,哪怕握有再優越的技術,只要不按他的意志去「變現」其價值,在他眼裡就只是恃才傲物。

 

  「良心的譴責讓我幾乎崩潰。看著她的狀況一日不如一日,我終於萌生了離開Nils的念頭。那或許,是我唯一能做的贖罪。」

 

  顏奕唯緩緩站起身,眼前的認知世界如夢似幻,在光影交錯間呈現出朦朧的景色。她終於明白,能真正帶給他人幸福的,絕不是像闕豈文那樣的「唯利主義者」,而是如丁筑儀與胡東岳般,願意將一切奉獻給他人、不求回報的「利他主義者」。

 

  「我提出辭呈的那一天,闕豈文叫我把門關上,彷彿接下來的對話,不想讓任何人聽見。」

 

  「妳這是什麼意思?」闕豈文拿著辭呈,一臉不悅地問道。

 

  顏奕唯垂下目光,沒有回應。她只想結束這一切,離開 Nils。

 

  「我已經幫你完成工作了。」她的聲音壓抑卻堅定,「接下來不管是誰,都可以接替我的職務。我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

 

  闕豈文冷笑,手中的辭呈被他緩緩攥成一團。

 

  「誰說妳的工作完成了?我知道丁筑儀已經找到了進入潛意識的方法。這個項目沒結束之前,妳哪兒也別想走。」他的語氣低沉帶著威脅,眼神閃著一絲貪婪。

 

  「好不容易得到她的信任,妳甘願就這樣前功盡棄嗎?」

 

  顏奕唯怔住,望著眼前這個早已被慾望吞噬的人,心中泛起一股寒意。

 

  「我就是不想再利用她,才下定決心決定離職的!」那一句話,彷彿劃下彼此的界線。

 

  顏奕唯轉身離去。這一刻,她離開這個是非顛倒的世界,也選擇和那個迷失初衷的自己道別。

 

  「我真的無法想像他會對妳說出這些話。」胡東岳感嘆地說。

 

  「闕豈文表面看似和善,實際上若沒有利用價值,他會毫不猶豫地捨棄對方。」

 

  顏奕唯眼眶泛著淚光,聲音微顫:「就在離職那天,我曾傳訊息給丁講師,打算將一切全盤托出……」

 

  她再也無法控制情緒,哽咽地說:「沒想到,我把她約出來,卻害死了她……」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胡東岳神情凝重地問。

 

  「丁講師在 Nils 附近等我。當她看到我從公司門口走出來時,便下車迎了上來。」

 

  那時的她明顯消瘦,卻仍勉強撐起笑容。就在這時,闕豈文不知從哪裡冒出,神色自若地走向我們,並向她自我介紹——那一幕,像是命運早已安排好的陷阱。

 

  「妳就是丁小姐吧?我常聽顏小姐提起妳。」

 

  「請問你是?」丁筑儀面對這名陌生男子,有些無所適從。

 

  「我是Nils的執行長,很高興能夠認識妳。」

 

  丁筑儀生硬地回答。自從罹患抑鬱症後,她變得不擅長與人應對,眼神飄忽,不斷迴避對方的視線。

 

  顏奕唯連忙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慌亂地說:「請不要騷擾我的朋友。」

 

  闕豈文淺淺一笑,若無其事地問道:「顏主任,妳有跟丁小姐說過,為何要離職嗎?」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丁筑儀的表情。從她的反應中,闕豈文判斷顏奕唯還沒將真相告訴她。

 

  「我最近才得知,她盜用了他人的技術作為自己研究的雛型。」闕豈文神色鎮定,語調卻帶著假意的惋惜。

 

  「我親自詢問後,她也坦承了自己的錯誤。因擔心牽連公司,便主動提出辭呈以示負責。對此,我深感遺憾。」

 

  顏奕唯壓根沒想到,闕豈文竟能將混淆是非得如此從容。那一刻,她才真正見識到他如何操弄他人的意識。

 

  「丁小姐,顏主任的研究內容,應該是出自妳的論述吧?」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柔和,卻暗藏陷阱。

 

  「如果時間允許,我會調閱所有相關資料。趁著今天的機會,也讓我補償妳所遭受的損失。」

 

  顏奕唯腦中一片空白。她多想極力澄清,這一切並非如他所說。但此刻的丁筑儀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整個人陷入焦慮與混亂中。她只能僵在原地,看著闕豈文不斷灌輸那些似是而非的說詞。

 

  等她回過神時,闕豈文已帶著丁筑儀往 Nils 的方向走去。

 

  她突然背脊一陣發涼,一股不祥的預感竄上心頭,幾乎是下意識地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穿過大廳,來到電梯間時,闕豈文仍在滔滔不絕地闡述著 Nils 的理念。顏奕唯已顧不得這麼多,憤而抓起丁筑儀的手,試圖將她帶離——電梯門忽然打開。,幾名彪形大漢衝了出來,粗暴地將丁筑儀拉進電梯。

 

  闕豈文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絲毫沒有阻止。其中一名男子的眼神空洞無神,沒有一絲情感與憐憫。他掏出一塊布,猛地摀住丁筑儀的臉。

 

  「住手!你們在幹嘛?」顏奕唯悲痛地哭喊。聲音迴盪在這充滿絕望的空間裡。

 

  丁筑儀痛苦地掙扎著,雙腳漸漸失去支撐,整個人癱倒在那男子懷中。隨著電梯門關上,她的身影徹底消失。

 

  顏奕唯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顫抖。

 

  闕豈文走過她身旁,面無表情低聲警告:「若不想變得跟她一樣,就給我繼續完成妳的研究。」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去。

 

  ——那一幕,永遠烙印在我的記憶裡。丁筑儀痛苦的模樣,至今仍無法抹滅。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胡東岳聽完顏奕唯的自白後,整個人像是失了神般僵在原地。雖然早就隱約察覺,丁筑儀的死因並不單純,但親耳聽到她生前遭受那般不人道的對待,仍讓他的情緒久久無法平復。

 

  「胡心理師……我對不起你……」

 

  那一聲懺悔,是發自內心的呼喊。胡東岳的心,彷彿被掏空。他茫然地望著顏奕唯——周遭的認知世界,忽然像被人關了燈般陷入一片漆黑,唯有他與她,仍能清楚看見彼此。

 

  「怎麼了?」顏奕唯驚慌地問。

 

  「我們身處的真實世界,受到干擾了。」

 

  胡東岳迅速把手伸進口袋,摸索 Θ 波控制器。就在他準備按下按鍵的瞬間——顏奕唯目睹胡東岳竟在她眼前憑空消失

 

  「胡心理師?」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暗黑空間撕裂喉嚨大喊,聲音在無邊的靜寂中回蕩。她發現——自己被困在了潛意識裡。

 

  此時,胡東岳的意識剎那間回到現實。他看見一名陌生男子,正粗暴地拆除 Θ 波傳導裝置;而顏奕唯仍靜靜地躺在那張褐色沙發椅上,一動也不動。

 

  「你是誰?」胡東岳迅速摘下耳掛式接收器,語氣裡帶著警覺。

 

  對方沒有回答,只冷冷地掏出電擊器,猛然朝他頸側擊下——電流瞬間貫穿全身,強烈的脈衝讓中樞神經劇烈痙攣。胡東岳痛苦地抽搐,整個人重重倒地。

 

  隨後,他被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地拖行著。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古悠人倒在門口,動也不動,另一組人正將他抬走。

 

  「悠人……」他費力地想喊出對方的名字,然而話音未落,後腦傳來一記沉重的鈍擊——意識徹底墜入深沉的黑暗 ……

 

Part one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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