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路上,我在回家的路途上。
凌晨二點半,設定的鬧鐘響了,我大概睡了四個多小時。沖個冷水澡,讓身心甦醒。行囊早已經整理好了,我和我的寶貝愛犬,騎著我的摩托車Yamaha JOG 125,從高雄的住處出發,先經由台29線到旗山,再轉到俗稱「內山公路」的台3線。這一天的路程,預定要騎行400多公里。
正是台灣欒樹開花結果的季節,從南到北,每棵樹各自有不同的花期,有的還開著黃花,有的可見到紅色的蒴果,也有一些蒴果已經轉為了褐色。「開花結果」這四個字,也時常用在形容一段戀情的進展,例如寫出了江蕙的台語金曲〈家後〉的鬼才創作藝人鄭進一,他個人演唱的一首國語歌〈夢寐以求〉有二句歌詞:「有人說開花結果,那是我們夢寐以求……」對啊,曾經年少輕狂的我,曾經渴望談一場轟轟烈烈的的戀愛,當然也曾經夢寐以求我談過的戀情能夠開花結果。人生短短數十年,一愛再愛的我,從暗戀、單戀、初戀、熱戀、到別戀,嘗遍了種種情滋味。
花開花謝,季節更迭。對於即將邁入耳順之年的我來說,「談感情」這件事,感覺就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在我「上輩子」談過的那幾場戀愛之中,最刻骨銘心的一段戀情,無疑就是有關於在巴黎(Paris)的塞納河畔(la Seine)邂逅的尚皮耶(Jean-Pierre)的戀情,一場遠距離的異國同性戀情。就像安裝了計時器,我與尚皮耶的戀情總要不斷地面對離別,在為時幾個星期到最長三個月的重聚後,然後再次分開生活。
1996年的秋天,在我與尚皮耶的遠距離戀情終究以失敗告終後,當時已從家裡搬出在外租屋的我,某日收到了尚皮耶從巴黎寄來的一個小包裹,沒有隻字片語,而是一捲錄音帶。尚皮耶寄來的這捲錄音帶,重複錄著一首歌,曾經改編為英語版〈Autumn Leaves〉(中譯:秋葉)的一首法國香頌,Yves Montand(中譯:尤·蒙頓)演唱的法語老歌〈Les Feuilles Mortes〉(中譯:枯葉),一首關於回憶與悔恨的秋季戀歌。
聽過這首法語老歌無數遍的我,仔細聽著「Mais la vie sépare ceux qui s'aiment.... 」(中譯:然而生活拆散了相愛的人)這句歌詞,當時還不到三十歲的我,心裡並不認同。不愛就是不愛了,又何必推給「生活」呢?
「C'est la vie. 」(中譯:這就是人生。)這句經常可聽到的至理名言,在我的印象中,身為法國人的尚皮耶並未常常掛在嘴邊。我後來理解到,無論是何種情境,都可用這句話來概括當下的感受。人生百百款,萬般滋味在其中,豈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說得清楚明白。
說不清楚,寫下來會不會明瞭一些。自從幾個月前,開始書寫我與尚皮耶的那一場遠距離的異國同性戀情,斷斷續續,寫寫停停,至今大致完成了三分之一的篇幅。
前幾個月,我帶著寶貝愛犬回到南台灣的海港城市,過著規律的日常生活,也持續進行著未完成的「斷捨離」計畫。除了將閒置不用的雜物回收處理掉,同時整理多年來的書信、文件、相簿、以及我從小到大的日記本。堆放在床底下的一個紙箱內,我找到一本三十年前的日記本,記錄時間從1994年7月到1996年10月,完整跨越了我與尚皮耶的戀情。
翻看著當年留下的日記,對照這幾個月書寫的故事,我發現某些事件發生的時間序有些不同,當時的某些實際情況也和我筆下的情節有出入。「時間」的魔法似乎對我的戀愛故事加了濾鏡,做了篩選,讓我不自覺地遺忘某些醜惡的細節,僅僅保留下來最美好的一面。
敲打著筆電的鍵盤,也像是敲打著我的心防。在虛構的想像以及真實的記錄之間,我繼續書寫著這部長篇小說《塞納河畔》(La Seine),屬於我的自傳小說(autofiction)。時間要回到1995年1月的下旬,從法國巴黎到德國慕尼黑(Munich),再次停留在馬來西亞的吉隆坡(Kuala Lumpur),經過漫長的旅途,在農曆過年的前幾天,我回到台灣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