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見過了巴黎(Paris)的第一場雪之後,此趟旅行所剩餘的日子已經不多,不到二個星期。就像是按下了計時器(timer),我與尚皮耶(Jean-Pierre)的戀情,在重逢的那天,已經訂下了歸期,默默開始倒數。
一天天逼近了離別的日期,尚皮耶顯得鬱悶,我心裡也感到煩躁,但我們儘量表現得若無其事。
如果有一道選擇題,以下的哪一種戀情最辛苦:(A)遠距離戀愛;(B)異國戀情;(C)同性戀;(D)以上皆是。那麼,我的答案肯定是:(D)以上皆是。我與尚皮耶的戀情,偏偏就是一場遠距離的異國同性戀情。許多時候,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哪個部分最讓我苦不堪言,是遠距離的分開?還是異國的語言和文化差異?或是同性戀的世俗壓力?
打了一通電話回台灣,報平安。電話的那端是我媽媽,我們母子倆只能簡單聊幾句,國際的長途電話費用太貴了。人還在巴黎,但我已經開始想到回台灣後要做的事,主要是我的存款因為連續的這二趟出國旅行而所剩不多,當務之急是寄履歷表、找工作、以及賺錢。賺錢,貼補家裡的生活開銷,並且存錢作為下一趟來巴黎的旅費。
「Chose promise, chose due. 」(中譯:說到做到。)尚皮耶表情認真地說了這一句「法語」的成語。因為他說今年夏天要到台灣找我,他想來看看我生長的國度,也要拜訪我的家人們,然後再帶我一起回到巴黎。
「C'est vrai?」(中譯:真的嗎?)半信半疑的我用「法語」連問了二次。雖然我僅僅在巴黎的Alliance Française語言學校上了一期的初級課程,法語程度可能連幼稚園大班的孩童都不如,我還是要求尚皮耶在日常生活中儘可能用法語來交談,藉此訓練我「聽」與「說」的能力。我從來沒有想過,「法語」會從我的嘴裡脫口而出。我更是沒有想過,尚皮耶有一天會到台灣來找我。
此趟待在巴黎的最後一個星期,尚皮耶推掉了所有的晚餐邀約,我們想要平平淡淡地共度二人的時光。白天,我整理著行囊,有些衣物可以留在巴黎,我相信我還會再回來。晚餐後,我與尚皮耶一樣是隨便選個方向散步,有了夏天相聚的計畫,我們可以聊聊倆人共同的未來,而不再只是訴說著各自的過去。
過去,真的過去了嗎?除了已逝的前任戀人阿爾班(Alban),尚皮耶坦承過,在我出現之前,正在考慮是否要接受某個對他有好感的朋友Thierry(蒂埃里)的追求。尚皮耶說他不喜歡過著獨居的生活,還是渴望有人相伴的日子。後來我也見過Thierry,簡直就是尚皮耶的年輕版。
前天,晚餐後的散步時間,我與尚皮耶在附近走了一大圈,回到他公寓大門前,有個黑髮的年輕男子在那裡等著。尚皮耶並未介紹我與那個黑髮男子認識,直覺告訴我其中有什麼隱情,我很識相地走開到一段距離外,讓他們單獨交談。尚皮耶後來跟我解釋,那個黑髮男子的名字叫做Jérôme(傑羅姆),他們曾經發生過一夜情,平常並未聯絡。尚皮耶又不斷安撫我說,他現在愛的人是我啊。
陰雨的巴黎,陰雨的我。
昨夜持續到今晨,我的情緒都不對,Jérôme是導火線。我想我明白了尚皮耶為何猶豫不接受Thierry的追求,因為Thierry與尚皮耶太相像了,而Jérôme才是尚皮耶的理想型。Alban、Jérôme、還有我,外型上有著共同的特徵,那就是黑髮以及身高不高。我無法克制地延伸了想像,比起我來,或許Jérôme更為適合待在尚皮耶的身邊,他們同樣都是法國人,語言溝通沒問題,也不必忍受遠距離的相思之苦。
在理智上,我知道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甚至曾經犯過錯,尚皮耶不例外,我也不例外。關於過去,應該一探究竟,還是任由它塵封在各自心底,我沒有答案。更糟的是,在問與不問之間,我已經被自己大腦編劇的故事徹底打敗。
離開巴黎的前一天,風起雲湧,大雨滂沱。如同尚皮耶所預言,塞納河(la Seine)的河水不斷地漲高。在離別前,我原本想再次走到塞納河畔,走到我與尚皮耶相遇的地點,再看一眼,屬於尚皮耶與我的那一棵樹。也罷,留一個懸念,下趟回巴黎再來舊地重遊。
這一趟,我終究還是沒去參觀羅浮宮的博物館(法語:Musée du Louvre),雖然路過了不下數十次。我是個不喜歡參觀博物館的人,真的勉強不來,但有些可惜了,因為巴黎有很多的博物館與美術館。我時常在杜樂麗花園(法語:Jardin des Tuileries)散步,卻未曾進入位在這座花園一隅的橘園美術館(法語:Musée de l'Orangerie)去欣賞莫內(Claude Monet)、塞尚(Paul Cézanne)等印象派(法語:Impressionnisme)大師的畫作。
人生,宛如一連串的夢境。我才剛要酣睡,卻又不得不再次醒來。
1995年1月24日星期二,我再次離開了巴黎,告別了尚皮耶以及美樂蒂(Melodie)、阿莫妮(Harmonie)、與魯奇(Lucky)三隻狗兒。上午9點50分,我在巴黎戴高樂機場(法語:Aéroport Paris-Charles-de-Gaulle),飛機就要起飛了。
因為機票便宜的關係,我此趟搭乘馬來西亞航空的班機。除了來回都要在吉隆坡(Kuala Lumpur)機場停留數個小時,等待轉機,來的時候還多停留了位在阿拉伯半島上的杜拜(Dubai)機場,而回程則多停留了德國的慕尼黑(Munich)機場。
巴黎到慕尼黑,航程只有1小時又40分鐘。在慕尼黑機場的停留時間不長,旅客們都待在飛機上。我的心情錯縱複雜,有些低落恍惚,也有些焦躁不適。鄰座的老先生,主動開口和我閒聊,夾雜著法語、英語、與國台語,原來他是法國人,但離開法國已經有50年了,他的太太是任教於淡江大學的台灣人,而他則定居在香港。這位法國老先生和他太太也是遠距離的戀情,然而淡水到香港的距離是要比台北到巴黎來得近了許多。
離開了慕尼黑機場,飛機繼續往東方飛行。鄰座的法國老先生已經睡著了,剛才他告訴我,台北的台灣師範大學也有Alliance Française語言學校。不想睡的我戴著耳機,聽著飛機上的音樂頻道播放的法語歌曲。機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漆黑,不曉得現在是幾點鐘,巴黎又是幾點鐘。才半天的時間,我與尚皮耶,相隔已天涯。
在吉隆坡的梳邦機場旅館(Subang Airport Hotel),我躺了幾個小時,極度疲倦,絲毫沒有睡意。終於再度登機,繼續飛往台灣的最後一段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