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容警語(Content Warning)】
本故事為黑暗奇幻/末世生存題材,內容涉及暴力、血腥、疾病、屍體描寫以及角色死亡等可能令人不安的情節。建議讀者斟酌閱讀。
【同時期大事記 (靈潮曆 一百九十四年仲冬)】
- 赤川原:鐵脈軍鎮再退十里,鐵民解散,各地匠戶逃散。
- 雲夢澤:浮嶼廟市擴張,風燈祭以魚乾換「平安符」。
- 玄岩山:傳出「流灰」可使屍行遲緩,惟採集者多不返。
- 靈央壁:白石城頒「避靈詔」,南方災民不得越界。
- 蒼岫村:上游橋塌與枯木淤塞,斷潮河成死水;井樣本煮沸三度仍見黑沫。村議決議:組「斷潮十人」,上溯放水。
【登場人物】

【正文】
晨霧垂地,河面像一張冷鐵皮。
蒼岫村三面峭崖,一面臨水,本是據險之地。然今年冬初,上游舊橋崩裂,枯木與船板交錯成障,漂屍與獸骨被困其間,水勢頓止。井水煮沸三度,仍浮黑沫。蘇雪鶴捧盞而來,讓眾人看那一層薄膜,光下泛青。
「再十日,腹瀉與熱瘴便起。」她聲氣平,眼神卻像刀。
村議堂內一片喧嘩,有人主張再築內柵,有人說請僧誦經。沈凌川只以指節敲桌三下:「河不動,牆再高也守的是毒氣。」
他攤開簡圖——粗墨畫出山勢與河彎,「此處橋塌,這段河成潭。若在此放火、撬木、開缺,水能下泄;再以木槓挑落堆積,讓漂屍隨流。」
有老者問:「需多少人?」 「十人足矣。」 「若十人不歸?」 凌川道:「則以此為村之葬禮——但若不行,全村皆葬。」
說定,村長親自封木匣,內有乾糧、火皂、麻繩與兩罐油。慧澄摸出一張封靈符,指尖顫了一下,仍塞入匣中。「每月僅此一張。」他低聲,「慎用。」
蘇雪鶴不語,將藥針、布帶、消毒藥粉一件件裝入布囊。張木梢抱來兩根長槓,木節打磨得光,端頭綁鐵鉤與麻索。
鼓聲三響,天未明。木橋掛起信號旗:三鼓一火,示風向南。
沈凌川回望村門,只見婦孺列在內柵,孩子握著草繩,眼中有亮。凌川拱手,不作承諾,率隊渡橋。
上溯五里,林漸密,河身收窄。水面黑得發亮,偶有鼓泡,似水底在呼吸。
張木梢以竹竿探水,竿端被黏住抽不回。蘇雪鶴俯身觀之:「非草,是屍皮。」她掏出小刀割下一縷,投於藥碟,加粉煎熬,片刻泛灰。她皺眉:「厭氧腐膩,易起膿毒。」 凌川只點頭:「記下。」
又行一里,舊橋斷樑橫河而臥,兩側芦苇繞結,枯木交蔓;其上堆積漂屍,老幼無分。冬氣裡肉早脹起,皮腸連作,似一座活的牆。
十人皆靜。沈凌川伸掌示意散列:兩人居左,三人居右,其餘居中,防襲而作業。
「程序:先火,後撬,再拉。」他低聲。「先點上游兩角,使氣浪上升;再以槓挑樑、割藤,開一道缺口;最後以麻索牽引,讓水自行帶走。」
張木梢問:「若有東西出來?」 凌川道:「退到河彎,逼其下水。」 蘇雪鶴補道:「別喊,別敲鐵。」
火皂引燃時只作低聲,白焰舔上枯木,先是輕微的爆裂,繼而黑煙上升。熱浪逼面,腥甜氣撲鼻。
兩名木工以槓撬斷樑,凌川持鉤割藤,動作緩而狠。第一根木樑鬆動,水聲立刻改調,由悶變響,像有人終於吐氣。
就在此時,堆中一處忽然塌陷,灰黑影自下翻起,似有人自水裡站起。那影半身披殘甲,胸口插著斷矛,無頭,步趨卻穩。它胸前的甲片被河沙拋光,隱約可見一字半:「…魃」。
張木梢倒吸一口冷氣,槓差點脫手。沈凌川橫臂擋回:「退一尺,別給它抓角度。」
無頭者踏水而來,腳下屍塊滾動,卻未使它失衡。凌川見勢,側腰讓開,刀背先拍其胸甲上緣,借力將其重心托高,隨即下切至踝。鐵刃撞骨,傳來乾脆的震感,這一刀不求斬首(本也無首可斬),只求破其站立。
它踝骨碎,膝一沉,身形傾側;張木梢抓準瞬間,以槓頭頂住它的胸甲下緣,整個人往下坐,藉自體重量做杠。那具無頭者被硬生生「撬」進水中,黑泡翻起。
「換位!」凌川低喝。兩名木工立刻補位,繼續撬樑。蘇雪鶴在旁以布包住張木梢的掌,低聲:「別讓血沾水,傷口會腐。」
又一樑鬆,水勢再盛。堆上數具屍體隨流漩出,像被抽出線頭的舊布。
堆內忽傳低鳴,不似人語,像是空洞裡吹風。幾具「回魂屍」沿著枯木爬出,動作緩而準,像在記憶裡重做某個工序。其手指鉤住樑頭,向岸側移。
凌川喝止:「別近岸——逼它們走水路!」 張木梢拋出已拴索的漂木,正好撞在一具回魂屍的手背,指節折斷,它掉回水裡,被湧來的水勢攫走。
燃焰漸旺,黑煙壓低。水聲自橋下轟然一變,像千斤巨石滑動。沈凌川知大勢即成,喝:「起——!」
十人同拉麻索,樑體終於脫位,整個堆積像被抽去脊骨,中心一塌,凝滯多日的黑水猛地湧下。火舌被濺起的水花打碎成碎金,復又黏回木上繼續燒。
風向忽變,信號旗在上游林梢翻動。蘇雪鶴抬眼:「南風。」
凌川沉聲:「撤。」
他們沿既定路線退至河彎,水勢帶著灰泡在腳邊掠過。那具無頭者被捲入主流,胸前甲片撞在石上,聲音悶響,漸遠。
眾人無人言語,只聽各自心跳。蘇雪鶴挨個查看傷勢,給兩名木工的掌心抹上藥粉,用布緊緊纏住。「今晚別握刀。」她說。 張木梢想笑,卻笑不出來,喉嚨裡只有煙味。
天色將暮,遠坡上忽見一縷火光拔高,接著第二縷、第三縷——那是村中火道連線的信號。
張木梢失聲:「他們點外柵了!」 沈凌川目光一沉:「不祥之兆……但河動了,氣會散。能不能回得去,看天。」
他抬眼望向煙雲,聲音低到幾不可聞:「守,是為了等這一息流動;行,也只是為了把水再推回人間。」
他們沿岸小跑時,蘇雪鶴忽停步,回身朝斷橋方向微一俯身。
張木梢道:「你在拜誰?」 她道:「拜那十年築柵的死者。」 凌川未言,只把刀背抵在肩上,像是扛著一根看不見的梁。
【章末備註】
斷潮河於是日暮刻重啟,黑沫減,腥氣退。蒼岫村以是得延四旬。
「斷潮十人」歸者三:沈凌川、蘇雪鶴、張木梢。 無頭兵甲上殘字「魃」自此流傳,後人稱之「魃將」。 村內火道之所以忽然相連,據張木梢後述:乃內柵有人失手碰燃油罐,幸未延燒。 蘇雪鶴於是日記:「守非為勝,守為延時;延時,便是凡人之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