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制度恢復秩序之後,一切看似正常。」
第一節|前夜
走廊的燈還沒全亮,
醫院夜班的空氣帶著消毒水味。她坐在值班櫃台,盯著監控螢幕。
報表一欄一欄閃著綠燈,
只有那一格是紅色:「異常待確認」。
她同時看著另一台螢幕裡,病人呼吸頻率不穩。
再三確認,確定不是誤報。
「BC8床病人數值不對,可能會影響早班檢體?」
她拿起話筒內線聯繫值班護理長。
「確認過監控裡的病房情況嗎?」那端的聲音沉著又疲倦。
「有的,依SOP初步檢查完成。」
「我知道。妳先去病房看一下BC8,再聯繫Dr.TCC讓他評估,今晚他值班。
剩下的明天再說吧,主任明早要開簡報。」
「護理長,BC8看起來很不舒服,我怕我……」
話還沒說完,通訊那端只剩下靜電聲。
她快速開啟異常通報系統,填上報告。
按下「送出」。
畫面顯示:「資料待審中,請耐心等待。」
她深吸一口氣,聯繫值班醫師。
「Dr.TCC,BC8床有異狀,請您到病房——」
「拜託,我今天跟完18小時的刀,剛處理完急診才躺下,
妳先去現場,我隨時在線。」
「可是護理長說要您親自……」這次,那端又是靜默。
她只能硬著頭皮奔向BC8。
「到了嗎?」耳機傳來醫師的聲音。
「到了。」
「現在把妳看到的情況報上來。」
「……」
「怎麼?看不懂數據?現在護理師程度都這樣?」
「不是,螢幕數據和病人狀況不符,直接照數據報,您會誤判。」
「少講那麼多,我是醫師還是妳是?!」
她仍依程序嘗試說明:「這部分屬醫師執行,我不能——」
「再不照指示做,出問題妳負責?」
「我……」
紅色的提示燈,整夜未滅。
第二節|事故
凌晨五點零七分。
監控上的紅框閃爍,數值快速下降。
她對著耳機大喊:「Dr.TCC,病人血壓掉得很快!」
無回應。再喊一次,只有耳鳴。
她衝進病房。
床邊的呼吸聲急促又微弱。
她下意識按壓急救鈴,
更多人湧進病房。
她被推到一旁,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見到 Dr.TCC。
他走進病房的樣子冷靜、熟練、精確。
看著那些手勢交錯、指令交疊,像一場完美演練。
「紀錄時間,05:09。」
「護理師處置過程異常。」聲音平穩,像在朗讀日常紀錄。
「怎麼回事?我不是讓你聯繫 Dr.TCC 跟進?你怎麼可以獨立處理?」
「……」她想開口,卻發現喉嚨發不出聲。
所有的聲音都被機器的嗶聲掩蓋。
畫面一閃,螢幕變黑。
螢幕重新亮起。
畫面顯示:「資料已回復。」
只是,那一格紅燈——依然亮著。
第三節|檢討會議
會議室外茶水間
燈光泛白。
「你自己的人,你自己處理。Dr.TCC 說他已經按 SOP 下醫囑執行了。」
護理長低著頭:「抱歉,我……」
話聲未落,白袍的背影已決然消失在茶水間。
門重新闔上,隔絕了所有聲音。
——
會議室內
文件標題:〈BC8 病人事件內部檢討報告摘要〉
日期:2025 年 10 月 26 日
地點:行政大樓四樓會議室
一、事件概述:
經查,BC8 病人於凌晨 05:09 發生心肺衰竭,搶救無效。
初步判定:主因為病人病況急遽惡化,值班護理人員未能即時通知主治醫師。
輔因:夜班人力不足、系統延遲、設備校正尚未更新。
二、會議結論:
1.強化通報程序,避免異常通報延遲。
2.教育訓練護理人員熟悉急救流程,確保第一時間反應。
3.對值班醫師加強責任劃分,以利未來釐清責任歸屬。
4.醫院公關組協調家屬溝通及媒體回應事宜。
三、補充說明:
1.會議一致通過,由護理師提交檢討書,
2.醫師及單位主管列入觀察名單,待後續考評審議。
——
她坐在會議的最後一排。
報告書上的每一行字,都像是另一場手術。
手術刀鋒利,切得乾淨,沒有血。
護理長在前方說:「我們不是在責怪誰,這是制度檢討。」
她聽著那句話,忽然想起那格紅燈。
那紅色,一直沒熄。
她低下頭,筆在檢討書的空格上顫抖。
欄位:「事件說明」。
她微弱地寫下——
「我依程序行事。」
第四節|平息
走廊重新恢復安靜。
牆上的電子看板閃過訊息:
【內部檢討結束,感謝各單位配合。】
護士站的電話燈在閃,
藍白色的光規律閃爍,
像呼吸一樣。
她回到原來的座位,
桌上的報表已自動更新。
「異常」那一欄不見了,
被系統改成:「已修正。」
螢幕底端跳出訊息:
「感謝您的努力,資料已歸檔。」
她沉默地收拾著個人物品,
看著那行字——像宣判,也像諷刺。
茶水間的門微微開著,
聽見裡面傳來笑聲——
「主任說,這件事處理得很漂亮。」
救護車從遠方經過,鳴笛聲短暫又乾淨,
像是把所有聲音都沖刷掉。
身後的電視螢幕傳來
「我們已經完成內部調查,所有相關人員都依規定懲處。」
一排排管理層人員90度鞠躬。的新聞畫面—
她站在門口,
看著院外的天空,拉緊外套的領口
想起那盞紅燈。
那紅色依舊在她腦裡閃,
卻再也沒有任何地方能看到它。
-----後記
那些「制度程序的壓抑 × 層級權力 × 專業恐懼」
交錯的瞬間,仍然釀成錯誤。
這不是關於誰的錯, 而是當「所有人都沒有錯」時,
錯誤仍然存在的那個現場。
有時,在制度與程序的機制裡,
我們唯一該練習的,
或許是如何記住「善與義」。
這件事很艱難, 也因此顯示了人性的可貴。
冷血從來不是制度設計的本意。
只是,它太聰明了—— 聰明到,懂得讓人選擇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