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城市繼續前進。
第一節｜雨裡的對峙
她站在那裡，撐著傘，掌心發抖。
另一個人蹲下，查看受傷的孩子。空氣裡有煞車的焦味，還有一句被忍住的「對不起」。
那個煞車聲，猶如投入水中的石頭，
人群迅速如同建起的水波湧了起來。
「小孩突然衝出來。」
「大人沒看路啊。」
瞬間，一盞盞手機螢幕也像漣漪一般亮起，附和著人群。
雨下得很細，像是一場緩慢的灰塵。
街角的紅燈閃爍，倒地的腳踏車還在微微晃動。
手機螢幕像是雨中的小眼睛，移動、放大、對焦，冷白又規律。
人聲與拍照聲交錯——既模糊，又清晰。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
也聽見「警察快來了」的聲音。
第二節｜三種說法
「我只是路過，幫忙報警而已。
她那時候離得很近，我看到的。」
語氣平穩、戴口罩的男人手指著撐著紅傘的女人說。
「我有看到，但……太快了。」
紅傘的女人，頭還低著看著躺在地上的黃衣小孩。
嘴唇在顫，聲音幾乎和雨溶在一起。
血隨著雨水漫開。
中年婦人說：「別太苛責了啦，小孩突然衝出來。
等警察來看就知道。」
她舉手上的手機畫面，語氣像在說服自己。
雨水順著傘邊滴落，
每一滴都像在倒數。
錄影的手越來越多，
螢幕上反射的光把每張臉都照得一樣蒼白。
黃衣的小孩，
還躺在雨中的馬路上。
第三節｜程序與報告
警車與救護車的紅燈旋轉著，
光映在每一張臉上。
現場拉起封鎖線，
一名警察蹲下、確認、拍照、記錄。
「年約七歲，性別女，生命跡象微弱。
請救護員協助送醫。」
他聲音很平靜，
像在唸一份文件。
救護員熟練地抬起擔架，
送進車裡。
救護車聲漸遠。
「剛剛有錄影的民眾，請到那邊騎樓下排隊，
我們統一收取影像，做為現場紀錄。」
「你去店家請他提供監視畫面。」
警察看了一眼周邊，指著監視器對同事說。
人群迅速散開。
當警察走到騎樓，只剩三、五個人留下，
安靜地遞出手機。
檔案移動，
資料夾開啟、存檔。
看似世界被妥善保存，
卻是一個個遺漏。
第四節｜聲音牆
「為您插播新聞快報——孩童橫越馬路遭撞。
現場民眾熱心協助，警方積極釐清事故責任。」
「影片在哪裡？我想看現場。」
「開車也太不小心了吧。」
「這種家長真是疏忽。」
「可憐的小孩，希望平安。」
社交媒體炸鍋，留言的速度，比插播還快。
演算法持續運轉。
熱門話題切換、留言重新排序，
影片畫質模糊，
雨光閃爍，像極了夜晚的倒影。
每一則留言都像在填滿某種空白，
更多的人，只是點了愛心。
整個世界的看法、言論已經變得均勻。
某個角落，女人看著手機，
看見自己手持紅傘的樣子。
下方留言寫著——
「她應該是肇事者吧？」
「我朋友在現場，她好像沒報警。」
「看起來一臉無辜，但誰知道呢。」
道歉？譴責？事故責任？
她合上手機。
外面仍在下雨。
一滴滴雨打在地面上，
像是一個個「載入中」的圖示。
第五節｜雨後
街角的便利商店門自動打開，
熟悉的提示音響起——
「歡迎光臨。」
行人匆匆走過，
馬路上還留著未乾的輪胎印。
封鎖線撤除，地上的粉筆記號被雨暈開。
雨停了。
城市繼續前進。
雨水流進排水溝，
一支鞋印孤單地留在轉角，
手機螢幕在水中閃爍，
藍光一閃一閃，
和
旁邊倒下的一把小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