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珂律所，午休時分。
空調冷氣低啞運轉，辦公室瀰漫著紙張、咖啡與沉澱思緒交織的靜謐。
然而這份安穩，被兩聲輕快得近乎俏皮的敲門聲劃破。
「扣扣！」
時常青斜倚在門框上，一手插進褲袋，一手懶洋洋地用指節叩擊門板。
他歪著頭，嘴角咧開一個得意的笑容，活像隻剛偷到魚、屁股還沾著水珠的棕熊，目光灼灼地鎖定辦公桌後那個埋首於厚重卷宗的男人。
「冉大律師——不吃飯？」他的聲音刻意拉長，帶著戲謔的尾音。
冉炫出抬起頭，視線從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移開，掃向牆上的掛鐘——11:59。
秒針正不疾不徐地邁向十二。
他合上文件，動作沉穩而利落，彷彿將一場未完的辯論暫時封存。
起身時，順手拎起椅背上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袖口因習慣性捲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腕骨線條分明。
「訂哪了？」他邊走向門口，邊問道，語氣平淡，卻已隱含出門的準備。
「就那間超難訂到位的啊……」時常青眼睛瞬間亮起，身體往前傾，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音，又立刻揚起眉毛，眼神閃閃發亮：「上次跟你說的、最近超火的網紅店——『三角窗裡的布朗奇皇子們』！專賣早午餐，b-run-ch—聽說非常不得了，五星，必去！」
「三角窗裡的布朗奇皇子們？」冉炫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在腦中試圖拆解這個冗長的名字，「店名好長……」
「菜名更長！」時常青立刻掏出手機，清了清嗓子，以美食主播般誇張的語調朗誦起來，手指還跟著節奏在空中點點：「啵啵啵啵親親超醬蛋蛋千層亂燉煲——千層麵夾滷蛋，撒腌蘿蔔丁，淋羅望子辣椒酱；還有這道……咔嚓咔嚓超巨油滋滋油條起士厚吐司——厚切吐司抹花生醬，夾巨型炸油条，碎鋪帕瑪森起士，撒海苔碎，淋照燒汁……」
他誦唸完畢，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嚥了口口水，眼神放空，彷彿已經聞到了那混合著油香與甜鹹的誘人氣味：「嘖……光念就流口水了！」
冉炫出停下腳步，側過身，狐疑地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要穿透他的謊言：「說真的……你吃過嗎？」
「……倒是沒有。」
時常青乾笑兩聲，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但立刻挺直腰桿，拍著胸脯打包票：「但是！不要怕！這間可紅了！追蹤數爆表，全網爆火，排隊要半小時，你不覺得這就是品質的保證嗎？」
「……」冉炫出抱胸，雙臂交叉在胸前，挑眉看著時常青，嘴角掛著一抹了然的冷笑，「……我覺得你在坑我？而且是想把我妹妹也一起坑進去？」
「兄弟，我不是這種人！」時常青連忙擺手，表情真摯得幾乎要流下眼淚，「我還等著要跟蘋兒妹妹一起吃午飯呢！我怎麼會害她？她那麼純真，我捨得嗎？」
「又想我妹妹啦？」冉炫出終於忍不住，唇角勾起一絲促狹的笑意，故意逗他。
「那當然！」時常青的眼睛瞬間綻放出光彩，像是被點燃的星星，「看見又香又甜的蘋兒妹妹，什麼煩惱都沒了！工作壓力？不存在的！」
「天天跟你家那十朵金花吃飯還不夠香嗎？」冉炫出調侃道，想起時常青那十個嚴格的姐姐。
「那是十朵金花嗎？」時常青的表情瞬間垮塌，五官擠成一團，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那是十個有潔癖的媽！！！你知道嗎？我在家連站著上廁所都不行，必須坐著！不然會有十根棒子等著我！」
冉炫出一本正經地理了理領帶，用學術般的口吻宣佈：「坐著怎麼了？醫學已證實，男人坐著比站著好，尿得更乾淨，還能預防攝護腺問題。」
時常青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心裡嘀咕：『最好你也是坐著……我看你是想看我笑話！』
趕緊轉移話題，免得自己先爆炸：「哎喲別提她們了！沒一個嫁得出去，全賴在家裡沒事幹，整天盯著我，呿！活得像監獄！」
「你可是你媽拚了十胎才生出來的寶啊！稷下國福祉司應該要搬個『惠我良多』的匾額給伯母。」
冉炫出毫不留情地繼續調侃，「時家獨苗，多珍貴，金枝玉葉。」
「什麼寶？」時常青翻了個更大的白眼，「是時家女人的出氣包吧！替罪羊！沙包！」
一想到家裡那十個嫁不出去的姐姐，他立刻甩甩頭，彷彿要把那些陰影甩掉。
轉念想起蘋兒妹妹那天真爛漫的笑容，臉上瞬間綻放出陽光般的笑容：「還是漂亮可愛的蘋兒妹妹好，世界都亮了起來……」
說到「漂亮可愛」四個字時，冉炫出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弧度不受控制地擴大，連他自己都感覺到了肌肉的牽動。
時常青立刻警覺，像獵犬嗅到氣味般湊近，眯起眼睛：「喂！從實招來！你這春心蕩漾、魂不守舍的臉是怎麼回事？誰惹你了？是不是昨晚有豔遇？」
「我哪有！」冉炫出立刻咬住下唇，故作鎮定地瞪他一眼，迅速撇過頭，假裝整理袖口。
——他其實是想到昨晚的事。
吻了葉凡樂回家，他整晚都在做春夢。
夢境纏綿悱惻，全是些熾熱的片段——她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纖細的腰肢在他掌中扭動，還有那雙如貓般魅惑、盛滿星光的眼睛……
想到這，他耳根微微發熱，一股燥熱從頸項直竄上腦，趕緊伸手按壓太陽穴，試圖驅散那股令人心悸的悸動。
絕不能讓這個喇叭男發現！否則明天整個律所都會知道。
等心跳稍稍平復，他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聲音恢復平穩：「待會徐志漢請客？」
「當然！」
時常青得意地比了個「OK」手勢。
「他要親手送請帖來，說：『咱們〈常出汗自律兄弟會〉的婚禮一定要來，不來就絕交！』這頓，他包了！」
什麼鬼兄弟會？
誰准你把我算進去的？！
冉炫出無言以對，只能無力地按壓著後脖頸，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脈搏跳動。
「行。」他把車鑰匙拋給時常青，眼神示意他快走，「開我車去，蘋兒已經到餐廳了。」
「遵命！」
時常青敏捷地接住鑰匙，一個漂亮的轉身，突然拉長嗓音，用歌劇腔高喊，聲音洪亮得足以穿透走廊：「蘋兒妹妹～常青哥哥來看你了～～給你帶了全世界最帥，但今天很花痴的大律師來陪你吃飯啦！」
「……-_-……」
冉炫出站在原地，只覺一股熱流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隨即又化為冰冷的汗意浸透後背。
他扶著額頭，嘴角抽搐，恨不得找條棉被把自己包起來。
真的汗流浹背了。
＊＊
司法精神鑑定團隊內部會議結束，沉重的鋼製隔音門緩緩開啟。
趙時會和李幽蕙早已等候在門外。
穿著淡黃色透紗長連衣裙的李幽蕙，捧著一個粉紅色保溫便當盒，一見錢永富走出會議室，立刻像蝴蝶般飛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笑得花枝招展：「永富哥哥！等你好久了！我親手做的愛心便當喔～」
錢永富一見她，眉心緊蹙，面無表情地掙扎了一下，試圖抽回手臂，但步伐依舊向前。
才走了沒兩步，他就瞥見李幽蕙後面還站著個身影。
他停下腳步，好奇地抬眼望去——
只見一身剪裁完美的英倫紳士三件式西裝的趙時會，正對著跟在後面走出來的孫碧貴迎了上去，臉上綻放著溫和的笑容，輕聲喊道：「貴貴！」
這聲親暱的「貴貴」像一根尖刺，瞬間戳進錢永富的心窩。
他頓時感到一股酸意在胸口翻騰！
「貴貴」也是你叫的？！
以前不都叫學妹嗎？你忘了自己大我們一屆嗎？！
他冷冷地掃了一眼趙時會身上那套在秋日顯得格外厚重的西裝，心想：『穿這麼正式……不熱嗎？！演什麼英國紳士！』
為了打斷這令人不爽的畫面，錢永富故意提高音量，對抓著他的手、笑得更加燦爛的李幽蕙說：「蕙妹妹～你手上拿的這個是什麼呀？沉甸甸的，不會是磚頭吧？」
孫碧貴聽到這聲肉麻到令人腳趾摳地的「蕙妹妹」，雞皮疙瘩瞬間爬滿手臂，差點當場嘔出來。
她立刻伸出蓮花指，學著李幽蕙嗲聲嗲氣的語調，對趙時會喊：「哎喲！這不是會～～哥哥嗎！今天怎麼這麼有空呀？」
跟在後面的一群人，不論是誰，全都一副豬油抹在臉上推不勻的樣子，扭曲著表情，難受得看不下去，甚至有人偷偷轉身憋笑。
趙時會被這突如其來的稱呼弄得滿臉通紅，害羞地笑了——這還是第一次聽貴貴喊他「會哥哥」，他緊張地遞上早準備好的一小束粉紅色玫瑰：「貴貴，我來還你人情了，上次你幫了我大忙，我想請你吃大餐。」
錢永富酸溜溜地往後退了一步，雙手環抱胸前，像隻被搶走食物的狗，直接轉頭怼向趙時會：就請她？當我們是空氣呢？沒看見這兒還有人？」
李幽蕙這下可不開心了，噘著嘴，用力搖晃錢永富的手臂：「永富哥哥，我親手做了便當給你，都是你愛吃的東坡肉，我們去你辦公室吃好不好嘛？」
錢永富嫌棄地挪開她的手，眼睛卻巴巴地望著趙時會，眼神裡寫滿了「快邀請我」。
這灼熱又充滿期待的視線讓趙時會不自覺吞了口口水，尷尬地笑了笑，聲音有點發虛：「那……一起吧？人多熱鬧……」
聽起來一點也不熱情，更像是被迫的妥協。
「走走走！」
錢永富趁機一把搶過要給孫碧貴的花，塞進自己口袋，然後用力推著趙時會和孫碧貴的肩膀，像趕鴨子一樣往前走：「既然要一起去，那就別磨蹭了！」
李幽蕙急急跟上，不忘補充：「等等我，我也一起！我的便當大家一起分享！」
樂桃桃好奇地看著四人糾纏前行的背影，湊到魯珊妮身邊，小聲問：「他們是誰啊？看起來關係好複雜喔。」
「哦你新來的，還不知道吧！」魯珊妮瞳孔閃過一道八卦之光，興奮地壓低嗓音：「他們四個啊——富哥、貴姐，還有兩個『便宜貨』。人稱『趙錢孫李小分隊』，從幼稚園就玩在一起，一路相伴到現在，老古董級的死黨了。」
「他們還小嗎？老分隊還差不多……」
「哈哈，對對對，應該叫老分隊！」
「但為什麼是便宜貨？看穿著就挺有錢的樣子啊！富哥的西裝一看就很貴，那位小姐的裙子料子也好。」
「有錢是真有錢！但名字就是這麼巧——李幽蕙、趙時會，諧音『優惠』和『實惠』……這還不便宜呀？！」魯珊妮解釋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
「哦～原來如此！這梗也太狠了吧！」
「噓——！」魯珊妮立刻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驚恐，「別給他們聽到，以免被集體霸凌！我跟你講，那兩個來頭都不小。李幽蕙家做醫療器材，富得流油，她爸是董事長；趙時會是富哥大學同事、化學教授，家裡是大地主，田產多到數不清，家境富得能壓垮秤砣。」
「那不就只有咱們貴姐是普通家庭？跟三個公子千金在一起，肯定很自卑吧！」
「對呀！要我這個普通人夾在中間，不得天天挖地洞鑽進去埋了自己？！差距太大了！」
「放心，咱們貴姐不一樣！」葉凡樂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靠在牆邊，嘴角含笑，「她才不怕！照樣抬頭挺胸做人，該罵富哥就罵，該吐槽時會就吐槽——她可是咱醫院又颯又美、氣場全開的貴姐呢！」
「你說得對！」樂桃桃和魯珊妮異口同聲點頭，看向遠處那團喧鬧的人群，眼神中滿是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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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第11件蕁麻衣
〈作者〉鑲涵
〈簡介〉發生在平行架空世界「稷下國」的故事。
精神科醫師葉凡樂、律師冉炫出、霸總范得義——
聯手「羞羞紅臉戲劇社」的荒誕、「趙錢孫李小分隊」的醋海、「常出汗自律兄弟會」的笑淚，在瘋狂世界裡，用溫柔守護平凡，以幽默化解傷痛。
就算人心深不可測，就算醫學測量不出動機與善惡。
他們還是選擇為心點燃溫熱的燭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