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爺爺去世了。 小時候的我,被他抱過幾次。回阿嬤家,看到他還會打招呼。 上次看到,是大學的時候吧。郭爺爺不是很高,笑起來眼睛彎彎垂垂的,和我有點像。 他和我阿公 15 歲開始一起打仗、出生入死,遠從中國偏鄉到台灣落地生根、傳宗接代,是好夥伴、好朋友。 守靈堂的家屬看起來都好。 我陪郭爺爺的夫人摺蓮花。她似乎是啞巴,透過肢體與示範教我怎麼摺。 用印著「極樂世界」的紙張,把悲傷、回憶、亡者的今生都摺起來,再綻放成花。 可她的摺法,並非「極樂」、「世界」,而是「世樂」、「極界」的組合,且異常堅持。 仔細想想,應是在世間的快樂,到達相當高的境界。 其實,這幾個字不管怎麼排列,都是祝人快樂的,不論生亡。 夫人選的,是給生者的「世樂極界」,非給亡者的「極樂世界」。 郭爺爺是活在夫人心裡了。 或許,摺蓮花是為了讓人深刻體會悲傷,給心時間空間,學習與悲傷共存。 隔壁守靈堂的人們也在摺著,邊滑手機邊摺,在多巴胺與悲傷之間遊蕩。
我想,他們不容易深刻體會悲傷,他們心裡欠缺一寸安靜之地。
沒有如此境地,何來淨地。
若世人皆如此,那麼,深刻的痛苦會被遺失、被遺忘,當然快樂也會。 屆時,極樂世界就真的是亡者才能去的地方了。
「聽到誦經聲,我才有種感覺——『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郭爺爺家屬哽咽傾訴,讓我再次真切感受到——
他走向我阿公了,不會再以生者的身份相見了。
拜別、道別,我才終於能落淚。
卡在鼻腔、淚腺、喉嚨和呼吸道的,與深邃想法們都混在一起、流了出來——或許沒有郭爺爺,就沒有我的出生;如今能記得我阿公的人,又少了一個。
是的,我們都還有深刻的悲傷。
如此,也就還有人記得郭爺爺,記得我阿公;記得深刻的快樂,存在於郭爺爺與阿公去的世界——
更在你我都還在的世間。 / 這輩子你們過得太苦,經歷戰爭與顛沛流離、殺與被殺、無數死亡離別與不願。 願亡去後,做自己想做的任何。 請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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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濔 艸 途 Domii J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