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回國的時候，常常會陪外公外婆吃晚餐。吃飽飯後，我和外婆會到附近的小學操場散步，這是外婆的日常作息。外公因為行動不方便，就不會跟我們一起去。外公外婆家因為晚餐吃得早，我們到達小學操場的時候，人不多，多是一些附近的鄰居老人家。這些人外婆多半認識，所以他們也會互相打招呼、寒暄幾句。
有一次散完步，回家的路上，外婆指著一個剛剛和她聊天的老婦人跟我說，「她說她上過學、識得ㄅㄆㄇㄈ。」她的意思是她不相信，覺得怎麼可能有這麼一回事，她們的條件應該差不多才是。聽起來，她對自己不識字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
還有一次，外公過世後，爸爸回國，順便看看外婆。外婆坐在門口的矮凳上剪指甲，隨口就問了爸爸，當年冰果室有許多上過學的妙齡女郎，怎麼外公不跟她們結婚，偏偏選擇了她。爸爸不知道怎麼回答，便道：「可能是因為你長得漂亮。」外婆聽了就笑了。
我的外婆是養女。因為她在虎年出生，當時民間信仰認為對父母不吉利，不想帶在身邊。我經營小吃店的阿祖看她生得可愛，就收養了她。阿祖不能生育，除了我外婆外，還收養了一個男孩。
阿祖的丈夫很會賺錢，全盛時期名下有幾套房子。可惜阿祖愛賭博，這些資產後來都被賭博抵押掉了。阿祖自己不識字，也沒想要讓外婆讀書，認為女孩讀那麼多書沒有用。當年的一個決定，影響了我外婆一輩子。
我媽媽曾經跟我說，她小學第一天要去學校報到，我外公就交代她要幫外婆照看一下，有什麼表格要填得要自己填。我媽媽也有想過要教外婆認字，她想了一個辦法：我外公有訂報的習慣，她想著如果她教外婆一個字，讓外婆去報紙上剪下同一個字，那麼外婆也能慢慢學會認字。
可惜外婆不願意。沒人確切知道為什麼。
因為不識字，外婆許多事都要仰仗外公。外公也很習慣了讓外婆依靠，不論是工作、跑銀行，任何須要讀寫的事務都是自己親力親為，一直到過世為止。外公過世後，外婆的財務就交由舅舅打理。因為不識字，外婆連外公留下養老金在她的存摺都看不懂，只能在舅舅揮霍她的積蓄時嘀咕一句：「還不是花我的錢。」除此之外，她也無能為力。
如果阿祖當年有足夠的遠見，應該栽培小孩上學，而不是在牌桌上把錢都輕易地輸光了。
不識字成了外婆一輩子的遺憾。
這讓我想起了以前，曾經在一個討論特權和弱勢的影片下方，看到一則留言。它的大意是說，「弱勢族群之所以弱勢，不完全是因為這個社會系統性地歧視特定人種。很多時後我們父母輩做的決定，也影響了子女往後的發展。比起非洲裔的黑人，更高比例的東歐和亞洲移民更願意延遲享樂，來投資在子女的生活和教育上。這就造就了同樣是貧困家庭出身的小孩，東歐和亞洲裔的移民子女更常實現命運的翻轉，或階級的躍升。」
這並不是說什麼人種的小孩就一定怎麼樣，只是就普遍的現象陳述，父母的決定如何造就了我們的命運。這或許也是拼爹、拼娘的一種體現吧！比的不單純是資源，還有父母的觀念。當然，出身不好，但是成年後自己奮鬥、改變命運的人也有，但是他們的故事之所以激勵人心，就是因為那不是常態。
其實我的外婆並不笨，我陪她看新聞的時候，她曾經問我，電視台的台是不是台灣的台。她自己靠著看新聞認得一些簡單的字。我當場就誇了她聰明、厲害。或許，她其實也是渴望學習識字的，只是在自己子女面前，她不願意示弱，只有在孫子輩面前才肯卸下防備。可惜到了她的年紀，因為沒有系統性地學習過任何一門學問，她沒辦法有更多的突破。
我沒聽過外婆抱怨阿祖，她只怪自己命不好。
有人這麼說過：「人變得成熟，就是先學會接受父母的平凡，然後學會接受自己的平凡，最後學會接受兒女的平凡。」
我覺得用這句話來給這篇文章總結也挺貼切的，就這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