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也能被看見〉
高中一開始,我沒想過自己會變好。
我從國中以來就是成績不好的那一群, 能考上高中已經是運氣。
可高中課程變了。那種講「理解」的內容,我聽得懂。
那些在國中被說「玩物喪志」的電動, 讓我的邏輯反而在高中全都串了起來。
成績一點點往上,我也嚇了一跳。
升學班因為我英文太差沒收我,她也沒進去。
那一刻我心裡有一種難以說明的溫柔—— 像命運特地幫我把距離留著。
我開始在意形象、在意言行、戒掉電動,以為那些都是長大。
其實不是。 那只是心開始動了一下時的自然反應。
〈成績往上:第一次站在全班的視線裡〉
我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但成績竟然直接竄到班排前三。
第一次被叫上台領獎時,我還愣住,以為老師念錯名字。
但那真的是我。
全班都在看我,而我第一次沒有想逃。
〈選位子:第一次把自己放在光裡〉
到了高二要換座位時,老師說成績好的可以挑位子。
全班鬧成一團,但我心裡卻靜得只剩下緊張。
因為我知道——
如果我選了正中央,就等於把自己交到老師的目光底下。
那個位子不能晃神、不能偷看窗外、 不能像以前那樣低著頭混過去。
站起來回答問題一定輪得到我。
我光是想像就冒汗。
輪到我之前,我在心裡默念:
「算了吧,我還是選後門靠窗就好。」
那裡是我國中、高一所有「安全感」的來源。
沒人看見我、也沒人會叫我。
但真正被點到名字時,我的嘴巴卻比我先做了決定。
「正中間。」
說出口的瞬間,我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臉發熱、手心冒汗, 走到前排的每一步都像換了一個人生。
我甚至還在想:
等一下同學問我為什麼會選這麼前面的座位, 我要怎麼掰得自然。
但我坐下抬頭的時候,我看到老師的表情—— 他滿意,而且驕傲。
那個眼神讓我突然明白:
或許,我真的可以不再是以前那個 待在角落、不被看見的男生。
從那天起,我變成了「好學生」。
不是因為我突然多努力, 而是因為我第一次把自己從影子裡移出來, 坐上了光真正照得到的地方。
〈亮了之後,我還是看向她〉
但就算我變得比較亮,我還是很少跟她說話。
我會注意她的笑、她的頭髮、她握筆的樣子。
會偷偷想靠近她。 但「靠近」在那時的我心裡, 太遠了。
整個高二,我都在這種情況下,在老師的注視下, 慢慢被馴化成好學生。
我的生活越來越簡單,就是上課聽講、放學複習、準備考試。
我沒有升學班學生的企圖心。
我一直都是國中老師口中那種 「成績不好,但乖、老師交代什麼就做什麼」的學生。
只是現在,我把課業當成老師交代的任務。
〈升學班來了:我第一次用自己的理由拒絕〉
我原本以為,就這樣升到高三再畢業。
但慢慢地,一些消息靈通的同學開始說, 高二結束後,成績好的會被調到升學班, 而成績比較欠佳的會被調到我們班。
果然,老師也宣布了這件事。
那一刻,我心裡有兩種力量悄悄往同一個方向推著我——留下。
一種是對既有生活節奏的依賴,另一種是對她的在意,安靜卻固執。
期末快到時,大家都知道某些同學會離開, 氣氛有點傷感, 但誰也沒說出口—— 因為這是選擇。
我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時間到了。
我原本想順著老師的安排去升學班。 但當我想到:
以後我就見不到她了。
那個想法像是在心底投下一顆石頭。
那天交完考卷,我走到老師桌前,用一種連我自己都意外的語氣說:
「老師,我不想去升學班。我想留下來。」
全班歡呼。像是對抗分離的一種勝利。
大家以為我因為班級感情而選擇留下。
但真正的理由只有我知道——
我只是想繼續看到她。
她:〈他變亮的那一年,我第一次開始害怕〉
高二那一年,我開始注意到他變了。
他不再是高一時那個坐在角落、不太說話、
像背景一樣安靜的男生。 他開始坐在教室正中央, 老師會叫他的名字, 同學也開始羨慕他。
我其實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的成績就像某天突然冒出來一樣—— 一個明明曾經吊車尾的人, 突然站在最亮的地方。
那時,我第一次感到一種連我自己都不太敢承認的情緒。
我害怕。
不是怕他變好,不是怕他變得太遙遠,
而是怕「我們原本以為的距離」被他悄悄改寫。
我原以為他和我一樣,都是班上那種默默存在的人, 一個不起眼的影子。
我以為我們待在同一種安靜的地方, 在同一種沒有聲音的角落。
但他一步一步往上,我卻還留在原地。
我開始會在上課時抬頭看他一眼,聽到老師叫他的名字時心跳會不小心亂一下, 下課路過他的座位時也會悄悄放慢腳步。
不是喜歡,不是嫉妒, 更像是一種微弱到不太能說出口的在意。
像是一片落在心裡的葉子——
不吵、不痛、也不急。
只是悄悄落下來, 佔了一個原本空著的位置。
有一次我看到他被叫上台領獎。
全班都在看他, 而他第一次沒有逃開那些視線。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他真的變不一樣了。
那種不一樣不是成績,
也不是座位, 而是他不再是那個「一定待在旁邊」的人。
他往前走,我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一起走。
也有人開始說高二後會再次抽人進升學班。
那段時間,我總是有一種 說不出的不確定。
如果他真的轉走了,我們本來就不多的距離, 是不是就會因此再也拉不回來?
我不敢問。
也沒資格問。
只是默默看著他, 看他是不是也會被抽走。
而當我聽到他拒絕升學班的時候——
全班歡呼, 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
我以為只有我在注意他。
但原來他也留住了某些東西——
只是沒有說。
〈成年回望〉:那一年,我們誰都不知道自己在靠近
成年之後回想起高二的那段時間,
我才真正明白—— 我們兩個都在悄悄靠近, 只是誰也沒有把那種靠近講出口。
那時的我,以為自己努力讀書是為了成績、為了跟上同學、 為了趕上那個突然變難的世界。
多年後我才知道,我真正想趕上的不是課業, 而是她的步伐。
一個我不敢打擾、卻一直追著看的身影。
而她的「害怕」,在我成年後再回頭看,
其實並不是因為我變得亮, 而是因為她第一次發現——
那個她一直以為會停在原地的男生,
開始往前走了。
那是一種比遙遠更深的距離:
你以為你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 直到某天發現對方已經跨出第一步, 而你還站著。
那時候的我們都不知道,青春裡最讓人慌亂的從來不是喜歡本身,
而是「不知道自己在不在同一個節奏上」。
如今再看那段日子,我明白了很多曾經壓在胸口、卻說不明白的事情。
她的偷看、放慢腳步、那些若有似無的呼吸——
其實都是想靠近。 只是她不確定我會不會接得住。
而我拼命往前的樣子、在光裡緊張得手心冒汗、 卻還是坐下來的那個瞬間——
其實都是在說: 我想讓她看到我。
可那時的我太小,不知道亮起來的同時, 也會把某些人嚇得不敢靠近。
成年後的我才真正懂得那個年紀的溫柔:
我們以為彼此沉默, 其實都在努力讓自己變成 「能被對方喜歡的樣子」。
只是沒有人有勇氣承認。
那是一種非常年少的笨拙,
也是青春最誠實、最真實的部分。
如今想到那一年,我心裡總是浮出同一句話:
原來那時候,我們都在等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