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啷!
聲音如一道細長的閃電,在日常的縫隙中劃開一道裂痕。
所有習慣安靜的事物都慢了腳步,鐘的秒針、冰箱的低鳴,甚至連窗外風的呼吸,都在此刻抬起頭來,看著水緩緩流過桌沿,滲進木紋。我低著頭,靜靜地看著時間解體。
我們總以為時間在流動,從早晨的杯口傾入夜的深井,一分一秒地向前,然而,當時間終於有了聲音,我卻懷疑起這個信念;也許時間並不是流動的,而是由無數個靜止的瞬間組成——每一片碎玻璃,都是時間的一個切面。
佛說,諸行無常。
但無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試圖讓它變「常」。
海德格說,時間並非長河。
我們被拋擲於有限的時間之中,朝向終點的那個存在前進,碎掉的玻璃不是物質的破裂,而是「存在」的裂縫;一切行動、一切事物皆在變異之中,玻璃的完整不過是暫時的「緣起」,高溫冷卻、成行使用,最終再度歸於散滅。
時間在走,一切持續,都只是暫時的假象。
人一出生,便是在步入死亡。
我打量著碎片——
有的薄如紙片,有的厚重如波浪的斷層。
有的是昨天,有的是幾年前,也有的是我未曾察覺的某個下午。
證書、照片、信件、回憶,我們都喜歡收集完整的東西,但真正構成生活的,其實是那些破碎的時刻;遺失、爭吵、離別、錯過⋯⋯它們就像玻璃碎片,看似無用,卻讓我們的存在有了邊界與形狀。
人總想修復破碎,彷彿只要重新組合就能回到從前,但我們有可能渡過相同的河流嗎?碎玻璃有可能回到原先的透明嗎?況且,沒有裂痕就沒有紋理,沒有紋理,就無法證明時間曾經來過吧?
水漸漸乾了。
黃昏透過窗簾在桌面上漫步,玻璃碎片折射出細碎的光,如同無聲的星群。
會不會所謂的「無常」,其實不是消失,而是一種呼吸呢?
吸,是存在的聚合,呼,是存在的離散,一呼一吸,萬物生滅。
那杯水、那聲破裂、那一瞬的驚訝,全都只是呼吸的起伏,是某種自然的節奏,就像愛過的人、說過的話、失去的機會,全都只是夢的起伏。
可夢雖虛,感受卻很真實。
我們經常拍照、錄影、保存、備份,為的就是讓時間靜止,讓感受可以留下,但按下快門的瞬間,時間其實已悄然走遠,相片裡的那個「我」已是過去;我們以為在保存時間,結果,只是在製造失落。
我撿起碎片,在手裡顛了顛——時間一點也不輕盈呢!
它確實地壓在每一個選擇與遺忘之上。
那聲破裂,就像是個微小的宣告,它提醒我們「結束」是真實的。如果玻璃永不破滅,那它也就不再是玻璃,而是某種無時間性的物,無法被理解、無法被察覺,「存在」,便失去意義;所以,或許應該感謝破碎,因為它讓我們再次意識到,生命並非靜止,而是一次次的生成與瓦解。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看不見的玻璃杯,乘載著日常的慣性與情感,那些離人、那些贈言,那些以為還能重來的時刻。有一天,它會不慎滑落,想哭、想怨、想挽回,卻終究只能撿起碎片,慢慢地學會放下。
不是遺忘,而是融入記憶。
不是失去,而是回歸自然。
木紋吸飽了水氣,留下深色的印記,玻璃的反光也正在慢慢退去。
時間悄無聲息地穿過桌面、空氣,滲透身體,然後是意識。我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時間的一部分;我們不再是事件,而是存在的呼吸。我們活在時間中,也被時間所構成,即為「此在」。
我找了個盒子,把碎片輕輕放入。
我沒有試圖拼回原樣,因為有些東西不該被修好,我也沒有打算丟棄,因為它們會提醒我們曾經緊握過。
這應該就是時間的慈悲吧!
它讓所有完整終將破碎,也讓所有破碎終將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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