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樹鎖谷的入口,比他們想像中更加狹隘,彷彿是山體不情願地裂開的一道縫隙。兩側崖壁高聳,濕滑的青苔在微光下泛著幽綠,像是一層冰冷黏膩的皮膚。盤根錯節的古樹根鬚從崖壁兩側伸出,虯龍般相互纏繞、拉扯,形成了天然的門扉,也確如「樹鎖」之名,將山谷緊緊封鎖。
空氣在這裡幾乎凝滯,濃烈的腐葉和濕土氣息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們的胸腔上,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凝滯不順。萬籟俱寂在這裡達到了頂點,連他們自己的心跳聲都顯得格外聒噪。
「這地方……連風都死了嗎?」蘿蔔小聲嘀咕,不安地搓著自己冰涼的手指。赤柿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谷底。月光在這裡幾乎被完全遮蔽,只能憑藉一些發光的苔蘚和真菌提供的微弱磷光視物。谷底中央,一棵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古木矗立著,它的樹幹之粗,恐怕十個小精靈手拉手也無法合抱。樹皮呈現出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墨綠,上面佈滿了歲月的褶皺與傷疤。
而此刻,一道猙獰的、嶄新的裂痕,如同凶暴的閃電,從樹幹中部向下縱向撕裂開來。
四個小精靈放輕腳步,如同影子般緩緩靠近。越是接近,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就越發強烈。裂痕的邊緣並非參差不齊的木刺,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裂口往外翻,彷彿不是被外力劈開,而是被某種來自樹木內部、巨大而持續的力量,硬生生地擠壓、撐破。
「這不是風造成的,」赤柿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他仰頭看著那道可怕的傷口,語氣無比肯定:「風不會讓樹木從裡面往外裂開。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出來了?或者,正試圖出來?」
他的話讓其他三人不寒而慄。
他們開始繞著這棵瀕死的古木小心探查。蕨草依舊低著頭,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地面。很快,他再次有了發現。
「看這裡!」他壓低聲音呼喚。
在古木裂痕周圍的土壤,並非平整。那裡被大面積地翻攪起來,形成一片狼藉的泥濘。但那翻攪的痕跡同樣怪異 ── 沒有爪印,沒有爬行的拖痕,只有一片彷彿被無形的、巨大的犁頭胡亂拱過,又像是某種東西在泥土下劇烈掙扎、翻滾後留下的混亂景象。
芽芽的臉色在幽暗的磷光下白得嚇人,她摀住嘴,聲音從指縫間漏出:「好像……有什麼怪物,曾經被埋在這裡,然後……它掙扎著,從土裡……爬出來了……」這個想像讓她胃裡一陣翻騰。
赤柿沒有說話,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緩步上前,在夥伴們驚愕的注視下,伸出略微顫抖的手,輕輕地將掌心貼在了那道巨大裂痕的邊緣。
觸感並非預想中的冰冷死木。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溫熱,從木質的深處傳來,透過他的掌心皮膚,直抵神經。
那溫度……帶著一種節奏感。
一下,又一下。
緩慢而沉重。
如同一個垂死巨獸最後的心跳,又像某個被困在狹小空間內的活物,正在用身軀撞擊著囚籠。
「它……是活的……」赤柿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
「嗡……哄……」
一聲低沉、渾濁,彷彿無數石塊在密閉的胸腔內相互摩擦、滾動的聲響,從古木的裂痕深處,清晰地傳了出來!
那不是野獸的咆哮,缺乏生命的激情;不是風的呼嘯,沒有流動的自由;更不是金屬的摩擦,缺少堅硬的質感。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聽過、也無法理解的聲響,充滿了窒息般的沉悶與純粹物質性的碰撞感。
「啊!」蕨草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和蘿蔔、芽芽一起,嚇得齊齊往後跳了好幾步,險些被盤繞的樹根絆倒。
只有赤柿,雖然雙腳像紮根一樣釘在原地,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雙穿著皮靴的腳,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他硬著頭皮沒有退縮,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裂痕。
裂痕,在他們的注視下,開始緩緩擴大。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纖維斷裂聲,裂口邊緣的外翻更加明顯。一股黑暗,從裂口深處滲透出來。那並非陰影,也非霧氣,而是一種更具實質感的、如同濃稠瀝青或活體泥沼般的東西,在洞口蠕動、彙集。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邊界模糊不清,時而像一團翻湧的黑煙,時而又凝聚成沉重黏膩的流體。它沒有眼睛、沒有口鼻,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器官的東西。但每當它內部發生一次輕微的流動或收縮,其本身的「重量」似乎就發生變化,導致下方的地面隨之傳來一下輕微的震顫。
蕨草緊緊抓住蘿蔔的袖子,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那不是活的東西……對嗎……?它沒有身體、沒有頭……它什麼都沒有……」
蘿蔔張大了嘴巴,平日裡能言善道的他,此刻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團違背他所有認知的「東西」。
赤柿的額頭沁出了冷汗,他強迫自己高速思考。「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但它在往外冒出來,可能是因為……這棵樹,已經困不住它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那團黑暗的、無定形的東西,終於從裂口中徹底「擠」了出來。它脫離古木的瞬間,發出一種類似濕泥脫離瓶口的、黏膩的吮吸聲。
它並沒有像液體那樣在地上蔓延開來,而是維持著一個不規則的、約有一頭大象那麼高的聚合體,靜靜地「停」在古木旁邊,微微地、緩慢地起伏著,像是在試探著周圍陌生的空氣,感知著這個它剛剛踏入的世界。
四個孩子全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恨不得暫停。他們緊緊靠在一起,成為彼此在無邊恐懼中唯一的依靠,深怕任何一絲微小的動靜,都會引起那團黑暗的「注意」 ── 儘管他們根本不知道,它究竟靠什麼來「注意」。
在極致的寂靜與緊繃中,那團黑暗的形體,突然發生了變化。
它開始向內部收縮,變得更加緻密,輪廓也稍微清晰了一些,隱約形成了一種類似……巨大心臟般的橢圓形狀。
然後,它開始鼓動。
第一下 ── 「咚!」低沉的、如同擂動巨鼓的聲響從它內部傳來,整個樹鎖谷隨之明顯一震,崖壁上的苔蘚簌簌掉落,細小的碎石滾落下來。
第二下 ── 「咚!」更加沉重!旁邊那棵已經開裂的古木,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推搡,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整棵樹幹肉眼可見地向後傾斜了一個角度。
第三下 ── 「咚!」伴隨著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那團黑暗的核心猛地收縮,然後像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向外彈射而出!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頭狂奔的野豬,它沒有腿腳,卻貼著地面,一路輾壓過去,直衝向谷外!它所經過之處,無論是泥土、岩石還是低矮的灌木,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迫,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彷彿被灼燒或腐蝕過的凹陷痕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如同雷雨後臭氧般的怪異氣味。
芽芽呆立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她望著那東西消失的方向,夢囈般地喃喃自語:「它……它在這山裡……被關了多久?被困在那棵樹裡面……」
赤柿沒有回答。他也無法回答。
短暫的震驚過後,一股更加強烈的衝動取代了純粹的恐懼。那團黑暗物質奔去的方向,是山腹 ── 那裡有他們熟悉的溪流,有他們藏身的洞穴,有他們柔軟的苔蘚床鋪,是他們視為家的地方!
「追!」赤柿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沒有更多的言語,四個小精靈憑藉著保護家園的本能,循著地面上那清晰而詭異的凹陷痕跡,朝著那團未知的、危險的黑暗,奮力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