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島上有一座山,山的輪廓在暮色裡像一頭沉睡的海獸,墨羽山的名字由此而來。山林深處住著一群小精靈,他們有時棲身在枯木下的洞裡,有時睡在苔蘚鋪成的軟鋪上。他們彼此並不認為自己是「迷途的孩子」,反倒覺得這座島是專屬於他們的世外桃源,只是山裡偶爾會出現一些讓人不安的聲響 ── 某種像鐵器撞擊、又像獸爪擦過木皮的摩擦聲 ── 讓他們在夜裡睡得不太安穩。
為了這些聲音,有四個小精靈成立了一個夜行小議會,成員包括:
1.蕨草:愛偷看蟲子喧鬧大隊遷徙的,名字來源於他常把自己藏在蕨葉後面。2.蘿蔔:手指肥肥短短卻十分靈活,最愛啃野地裡的白蘿蔔。
3.芽芽:總說自己能聽到山腹動靜的神秘小女孩。
4.赤柿:他是唯一知道古老精靈文字的孩子,因為他隨身帶著一本發霉、破損、卻被他當成寶貝的《動物鑑定手冊》,雖然手冊裡大多數內容早已模糊,但赤柿還是能從斷裂的頁面裡找到某些「線索」,彷彿那是一本神祕魔典,指引他分辨這座山中的各種聲響。
這一天,暮色如打翻的顏料,迅速浸染了孤島的天空。最後一抹橘紅纏繞在墨羽山陡峭的峰頂,將那沉睡海獸般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深沉。林間的光線迅速逃逸,黑暗從樹根、從石縫、從每一片葉子背面瀰漫開來。
蕨草將自己緊緊裹在一件用柔韌樹皮纖維和深綠色苔蘚縫合的斗篷裡,這讓他幾乎與身後那叢巨大的蕨類植物融為一體。他喜歡這樣,隱藏帶來安全感。他那雙淺綠色的眼睛,此刻正透過層疊的葉隙,緊張地窺視著外面逐漸被幽藍籠罩的世界。他聽見了 ── 那並非蟲鳴,也非風聲,而是一種斷斷續續、像是生了鏽的鐵鏈在粗糙石頭上拖行的摩擦聲,偶爾還夾雜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這聲音讓他的胃部微微痙攣。
不遠處,一塊覆蓋著厚厚絨毛苔蘚的岩石後,傳來了細碎的咀嚼聲。蘿蔔正盤腿坐在那裡。他穿著一件柔軟的、沾滿泥點的土黃色短褂和一條同樣質地的褲子,膝蓋處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他那雙出名靈巧的、手指細長得幾乎不合比例的手,正捧著一截洗得發白的野蘿蔔根:「?嚓?嚓」地啃得投入,彷彿周遭令人不安的聲響只是某種古怪的伴奏樂。他的腳邊,隨意丟著一個用寬大葉片編織的小袋子,裡面鼓鼓囊囊裝滿了他的「儲糧」。
「你也聽到了,對吧?」蕨草忍不住從蕨葉後低聲問道,聲音像是被風吹動的蛛絲。
蘿蔔頭也沒抬,含糊地應道:「聽到什麼?林子裡從來就不缺怪聲音。」他用力掰下一小塊蘿蔔,遞向空中:「喏,要不要來點?吃飽了什麼怪聲都不怕。」
蕨草搖了搖頭,縮回葉子後面。他不需要食物,他需要的是解釋。
這時,另外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從漸濃的夜色中顯現。走在前面的是芽芽,她穿著一件用柔軟的淡紫色花瓣和細藤編織的連衣裙,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像一朵在夜風中搖曳的小花。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尖尖的耳朵微微顫動著,彷彿在捕捉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震動。
「不對勁,」她還沒站定就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下午在溪邊,那聲音不一樣了……像是、像是有人把很大的石頭,使勁往水底拖,咕嚕嚕的,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跟在她身後的是赤柿,他是四個小精靈中最沉穩的一個,身上是一件用鞣製過的、呈現出暖褐色的小獸皮做的背心,裡面襯著深色的棉麻襯衫。雖然年紀最小,但他的眼神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靜。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本書 ── 那是他從不離身的寶貝,一本封面破損、邊角捲起、甚至長出些許霉斑的《動物鑑定手冊》。
「也許是大岩魚。」蘿蔔終於啃完了他的蘿蔔,隨意用袖子擦了擦嘴,發表了他的見解:「它們翻身的時候,動靜可不小。」
「大岩魚不會拖石頭!」芽芽立刻反駁,眉頭蹙緊:「牠們頂多把石頭撞開。但那聲音是『拖拽』,是『沉下去』的感覺!」她求助似的看向赤柿。
赤柿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他們常聚會的那個由巨大樹根自然環繞形成的凹室中間,那裡鋪著乾爽的落葉。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將那本破舊的手冊放在膝上,指尖輕輕拂過封面那模糊不清的字跡。月光艱難地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灑下零星斑駁的光點,勉強照亮他認真的臉龐。
「如果是獸類,」赤柿翻開手冊,內頁的紙張脆弱發黃,許多字跡已經暈開或缺失,他仔細辨認著斷裂頁角旁的模糊插圖和殘留字句:「無論是棲息在水邊的岩鱗鱷還是掘土的鐵爪獾,都應該留下特定的痕跡。爪印、鱗片、糞便,或者被翻動的土壤形狀。」他抬起頭,看向芽芽:「但我下午去溪邊看過了,只有被水流沖刷得滑溜溜的岩石,沒有腳印、沒有抓痕,什麼都沒有。」
「你每次都說看過了,」蘿蔔忍不住吐槽,他靈活的手指正在編織一根草莖:「你看到的東西,可能比你那本寶貝手冊裡剩下的字還要少。」
赤柿瞪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但沒有反駁。他知道蘿蔔沒有惡意,只是習慣了用這種腹黑的方式表達。他默默地將手冊翻到另一頁,那裡畫著一些扭曲的、類似爪印和蹄印的圖案,但沒有一個能與他們聽到的聲音和發現的(或者說,未曾發現的)痕跡對應上。
蕨草依舊沉默地盯著洞口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那裡面潛藏著某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東西。他的呼吸變得輕而緩,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吹過樹梢,帶來的不僅是涼意,還有一種……怪異的顫動。那感覺並非來自夜風本身,更像是從山坡的土壤深處傳遞上來,一種低沉、緩慢而沉重的爬行感。它不是野獸的奔馳,也不是滾石的轟鳴,更像是有某個龐大無比、質地難以形容的東西,正不疾不徐地鑽過地底。
四個孩子同時抬起頭,動作整齊劃一。
芽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花瓣裙擺。
「又來了!」她幾乎是用氣聲說道,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赤柿「啪」地一聲合上手冊,書頁揚起細小的灰塵。他站起身,破舊的獸皮背心在微光中勾勒出他略顯單薄卻堅定的身形。月光映在他眼中,點燃了兩簇小小的、名為決心的火焰。
「今晚,」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重,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性的宣言:「我們一定要去查看看。」
蕨草猛地轉回頭,淺綠色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惶,他用力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們……要去哪裡?」他的聲音乾澀。
赤柿的目光投向凹室之外,投向那片傳來異樣顫動的、更加深邃的黑暗。
「山背後的,樹鎖谷。」他清晰地說出這個名字:「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樹鎖谷?!」蘿蔔差點跳起來,他編到一半的草莖掉在地上:「那地方聽說連最膽大的野鹿都不敢靠近!盤根錯節得像個迷宮,進去就出不來!我們四隻小菜鳥去了,根本就是……就是白白送死!」
「閉上你的烏鴉嘴!」芽芽這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雖然她自己的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但眼神裡卻有一種被恐懼激發出的倔強,她受夠了這種無休止的猜測和徹夜難眠的不安。
赤柿沒有理會蘿蔔的抗議,他將寶貝手冊緊緊塞進懷裡,拍了拍獸皮背心,確保它不會掉出來。他看向其餘三人,目光掃過恐懼的蕨草、不滿的蘿蔔和強裝鎮定的芽芽。
「正因為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所以才要去弄清楚。」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與其在這裡擔驚受怕,不如勇敢的去找出真相。」
蕨草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從蕨葉後面完全挪了出來,綠色斗篷下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蘿蔔嘟囔著撿起他的葉子糧袋,重新揹好,臉上寫滿了「我真是瘋了才會跟你們去」的不情願,但腳步還是跟了上來。
沒有再多言,夜行小議會的四位成員,藉著斑駁破碎的月光,離開了相對安全的樹根凹室,踏上了那條通往未知與危險的、通往山背後樹鎖谷的蜿蜒小徑。森林在他們身後沉默著,彷彿也在屏息凝神,注視著這四個渺小身影的勇敢(或者說魯莽)之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