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香港,可是對香港幾家大學都相當陌生。我只曾到訪過中文大學一次,那年我中學六年級,趁着院校資訊日來走了一趟,幻想着日後進到大學中文系鑽研中國文學。我好像有自知之明,不過是個過客,匆匆來了,急急走了,後來雖然也進了中文系,不過始終與中大無緣。
這次再訪中大,順着一條以各個景點所組成的「文化徑」而行。首先,我們乘車到半山腰的邵逸夫堂和「百萬大道」,我聽得導賞員說要參觀中大文物館,心中一動,本以為如臺灣中研院般至少有些甲骨片、古器物,最後原來只有碎陶片瓦,倒是書畫碑帖頗值得觀賞,卻因時間倉促,留下走馬看花之憾。
過了「烽火台」,轉進校史館,我早已聽說中大是聯邦式大學,校史館內大致梳理出創校經過,不免有「創業維艱、守成不易」的感嘆。錢穆、唐君毅、牟宗三、余英時等人的名字寫在校史館中,轉眼竟成了先輩先賢。步出校史館,到了「山頂」的聯合書院和新亞書院,導賞員介紹了中大的兩座水塔:峻峭有稜角的是君子塔,線條圓滑溫柔的淑女塔,君子塔下有一尊遠眺山東、「故國神遊」的孔子像,有趣的是,孔子像的左下方有一尊眺望相同方向的唐君毅像。
中文大學最初由三所核心書院所組成,它們屬於國共內戰後才成立的新書院,校史館甚至將它們與「難民學校」相提並論。即使它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難民學校」,至少草創之時,與現今蔚為國際學府之姿不能同日而語。將這種發展視為進步的人比比皆是,我卻認為這是教育貴族化的進程。高昂的學費、難比登天的入學門檻、自以為高人一等的畢業生,難道就是創校的初衷嗎?正如獨尊儒術難道是孔子的本意?這樣看來,孔子像反而是對中大現況的最大諷刺了。
漫步情人路、走至合一亭,「合一亭」乃是依照錢穆的「天人合一論」而命名。到此拍照留念的人絡繹不絕,但真正讀過錢穆、唐君毅著作的人又有多少?更遑論能理解他們思想的知音了。錢穆是建立中大的重要推手,校史館裡寫來冠冕堂皇、與有榮焉,可是最後錢穆黯然離開中大之事,卻不足為外人道。
合一亭上,山風除來,紅塵不染,是個遺世獨立的好地方。創校先賢若有知,會否後悔成立中大呢?我帶着這個疑問,趁着暮色未至,徐徐下山,好像有自知之明,我不過是個過客⋯⋯
2025.1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