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公務車平穩地行駛在首都高速上,將國會議事堂的沉重與喧囂遠遠拋在身後。
車廂內,是一片比深夜更濃重的寂靜。
司機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一道隔音玻璃將前後座隔絕成兩個世界。窗外的東京化作了一片流光溢彩的模糊光帶,無聲地滑過兩人的側臉,忽明忽暗。白日裡的爭執與那句彆扭的道歉,像一塊巨石沉在兩人之間,誰也無法輕易地將它搬開。炭治郎靠著車窗,假裝在看夜景,但眼角的餘光,卻無法控制地飄向身旁沉默的男人。
義勇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眉頭卻是緊鎖的,顯然並未睡著。他卸下了所有在外的冰冷偽裝,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是炭治郎再熟悉不過的、一種近乎枯竭的疲憊。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就在炭治郎準備收回視線時,他感覺到了一絲細微的碰觸。
義勇的手,不知何時從他身側滑落,此刻,他微曲的小指指節,正似有若無地,輕輕擦過炭治郎放在座位上的手背。
那觸感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甚至可以被歸咎為車輛行駛中的正常顛簸。
炭治郎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沒有動。
幾秒鐘後,又一下。這一次,是義勇無名指的側面,貼上了他的手背。停留的時間比上一次長了零點五秒,帶著試探的、小心翼翼的意味。
炭治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亂了節拍。
他清楚,這不是無意的。
這是富岡義勇式的「撒嬌」。
炭治郎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好幾個畫面。三年前,一份重要法案被參議院駁回的那個雨夜,義勇在他身邊坐下時,肩膀「不小心」靠在他身上的重量;一年前,被祖父當眾訓斥後,義勇在辦公室裡,藉口拿文件而從他身後靠得很近的距離;還有無數次,在這種極度疲憊的歸途車程中,這樣無聲的、帶著索求意味的靠近。
這個在國會上言辭如刀、冰冷得不近人情的男人,只有在最失意、最不順遂、最感到孤獨的時候,才會像一隻尋求體溫的動物,用這種笨拙到近乎幼稚的方式,向炭治郎尋求一絲慰藉。
他們兩人分明不是那樣的關係—— 應該說,誰都沒有明說。 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脆弱到一根手指就能捅破,卻誰也沒有勇氣去動它。他們像在鋼絲上跳舞,享受著危險的親密,卻又默契地維持著「學長與學弟」、「上司與下屬」的安全距離。
即使,他們都知道,彼此的心意早已跨越了那條線。
炭治郎的內心在掙扎。白日裡那句傷人的「弱點」,還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可以輕易地、不著痕跡地將手移開,用最溫和的方式,拒絕這份親近。
然而,當他感受到義勇的手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第三次貼上來時,他所有的防線都崩塌了。
他終究,還是無法對這個露出脆弱的義勇學長,硬起心腸。
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義勇彷彿感受到了他的默許。
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的試探結束了。
一隻冰冷的、屬於富岡義勇的手,直接地、不容拒絕地,覆上了他的手。接著,修長的五指強勢地滑入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扣。
那力道很重,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
炭治郎的心,被那份冰冷掌心中傳來的、灼熱的孤獨與依賴,燙得猛地一縮。
他終究還是沒能抽出手。
他轉過頭,看向義勇。 義勇依然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彷彿對自己此刻的行為毫無所覺。
炭治郎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無奈而寵溺的嘆息。
他放鬆了自己僵硬的手指,甚至微微回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隻冰冷的手。
窗外的流光繼續飛逝。 車廂內的寂靜依舊。
但那緊緊交握的雙手,像一只沉入海底的錨,在這片充滿了政治風暴與情感暗流的海洋中,為彼此找到了暫時的、安穩的停靠。
車駛入赤坂區,最終平穩地停在了那棟戒備森嚴的公寓地下停車場。
司機熄了火,車廂內的光線瞬間黯淡下來,只剩下儀表板上微弱的綠光。那緊緊交握的雙手,在這份昏暗中,顯得更加私密。
「義勇先生,到了。」炭治郎輕聲提醒,打破了兩人之間那份無言的默契。
義勇緩緩地睜開眼睛,那雙深藍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深邃。他沒有立刻鬆開手,而是又用力握了一下,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一般,鬆開了炭治郎的手。
溫暖的體溫抽離,炭治郎的手心一陣冰涼,竟感到一絲空落。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走進專屬電梯。冰冷的不鏽鋼門板上,倒映出兩個疲憊而沉默的身影。義勇站在炭治郎身後,那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氣息,若有似無地縈繞在炭治郎的頸邊。
「叮。」
電梯抵達頂層。
義勇用指紋解了鎖,厚重的玄關門悄然滑開。
屋內一片漆黑,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這就是富岡義勇的「家」。一個由昂貴建材和頂級設計師堆砌出來的、完美的樣品屋,卻沒有任何屬於「生活」的痕跡。
炭治郎熟練地按下玄關的電燈開關,溫暖的黃光立刻灑滿了整個入口。他彎下腰,為自己換上訪客用的拖鞋,也順手將義勇的室內拖鞋擺好。
這些動作,他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義勇脫下鞋,走進客廳,沒有開燈,只是將自己重重地扔進了那張寬大的沙發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炭治郎看著他陷在陰影中的背影,心中那道因白天爭執而劃下的傷痕,與此刻心頭湧上的憐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他嘆了口氣,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了一瓶礦泉水。
當他拿著水杯和藥盒走回客廳時,他發現義勇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
在客廳昏暗的光線中,炭治郎看到義勇正抬頭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彷彿承載了萬千星辰的重量,深沉而哀傷。
「炭治郎。」義勇開口,聲音沙啞。
「是,您的藥。」炭治郎將水杯和藥盒放在茶几上,刻意維持著專業的距離。
他正準備轉身,去收拾義勇換下的西裝外套。
一隻手,卻突然從身後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炭治郎的身體僵住了。
「別走。」
義勇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乞求。
他從沙發上站起身,從炭治郎的身後,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姿勢,輕輕地環住了他。
一個擁抱。
一個富岡義勇式的、試探而又充滿索求的擁抱。
他沒有將炭治郎抱得很緊,只是將下巴,輕輕地擱在了炭治郎的肩膀上。那是一個脆弱的、卸下了所有防備的姿態。炭治郎能清晰地感受到義勇身上傳來的、輕微的顫抖,以及他那顆因不安而劇烈跳動的心。
這個擁抱,徹底擊潰了炭治郎用「公事」和「疏離」築起的所有心防。
白日裡所有的委屈、憤怒、失望,在這一刻,都被這個男人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孤獨,沖刷得一乾二淨。
炭治郎閉上眼睛,感受著環在腰間的手臂,正一點點地收緊。
「對不起。」
義勇的聲音,悶悶地響在他的耳邊。
這一次,他不是為「處理方式」道歉。
「我不該……那樣說你。」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炭治郎的頸窩,帶來一陣戰慄。
炭治郎緩緩地、猶豫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覆上了那雙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
他沒有說「沒關係」。
因為那真的很傷人。
他只是輕輕地拍了拍義勇的手背,用這個無聲的動作,傳達了最複雜的訊息——
我知道。 我還在。 我沒有走。
義勇感受到了他的回應,緊繃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放鬆的跡象。他將臉埋進了炭治郎的頸窩,像一隻終於找到港灣的、疲憊不堪的巨獸,貪婪地汲取著那份能讓他安心的、獨一無二的溫暖氣息。
夜還很長。 國會山的風暴,也才剛剛開始。
但在這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空間裡,在這個沉默的擁抱中,他們暫時地,擁有了一切。
炭治郎的頸窩,成了富岡義勇唯一的避風港。
他能感覺到義勇的呼吸,從一開始的急促紊亂,逐漸在他的氣息安撫下,變得平穩而深沉。那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不再是絕望的抓取,而是一種近乎依賴的、沉甸甸的倚靠。
這個在國會山上面對千軍萬馬也未曾退縮的男人,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將自己所有的脆弱與不安,都交付給了身前這個比他年輕、比他瘦弱的青年。
炭治郎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輕輕地、用安撫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拍著義勇寬闊的背脊。他沒有說話,但這個擁抱,已經超越了所有語言。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義勇才緩緩地、帶著一絲不情願地,鬆開了擁抱。他退後一步,兩人之間重新有了空氣的流動,但氣氛卻比剛才更加曖昧黏稠。
義勇沒有立刻去看炭治郎的眼睛,他像是有些不敢面對一般,微微垂下了眼眸。昏暗的光線模糊了他臉上過於銳利的線條,讓他看起來有種罕見的、近乎溫順的疲憊。
「藥……」他的聲音依舊沙啞。
炭治郎立刻明白了。他轉身將茶几上的胃藥和頭痛藥倒在義勇的手心,又將水杯遞了過去。
義勇沉默地將藥吞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炭治郎開始默默地收拾起義勇隨手扔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將它仔細地掛好,又把公事包放在玄關的鞋櫃上。他做著所有他平時就會做的事情,試圖用這種日常的慣性,來掩飾兩人之間那份已經瀕臨失控的情感。
他整理好一切,走回玄關,換上自己的鞋。
「我先回去了。」炭治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您……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我會照常過來。」
他不敢抬頭,他害怕看到義勇的表情。他害怕自己一旦看到,今晚就再也走不出這扇門。
他身後沒有傳來回應。
只有一片死寂。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握住了冰冷的門把。
「不要走。」
義勇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
炭治郎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
義勇就站在客廳的陰影裡,離他幾步之遙。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他。那雙深藍的眼眸,在黑暗中像兩簇幽微的鬼火,裡面翻湧著炭治郎從未見過的、赤裸的懇求。
「留下來。」義勇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不是命令,不是試探,而是一個男人,放下了所有驕傲與防備後,最直接的請求。
他不是在請求「特助」為明天的戰鬥留下來加班。 他是在請求「炭治郎」,不要在今晚,把他一個人留 F在這個冰冷的、空無一人的房子裡。
炭治郎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地擊中了。
他看著義勇,看著這個總是將自己包裹在層層冰甲之下的男人,此刻正向他展露出最柔軟的內心。
白日裡所有的傷口,夜晚所有的試探與和解,都在這一刻,指向了同一個終點。
炭治郎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脫下了剛穿好的鞋子,重新把它擺好,然後轉身,走回了屋內。
他走到義勇的面前,抬起頭,迎向那雙充滿不安的眼眸。
「我去幫您放洗澡水。」
炭治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暖而堅定。
他用最平淡的、屬於日常的話語,給予了這個男人,最深刻的、無需言明的承諾。
今晚,我不會走。
義勇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地鬆懈了下來。一絲微弱的光,重新回到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
那一夜,炭治郎沒有睡在客房。
義勇臥室那張過於寬大的雙人床上,多了一個屬於太陽的、溫暖的輪廓。他們沒有做任何越軌的事情,只是像兩隻在暴風雨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動物,分享著彼此的呼吸與心跳。
在沉沉睡去之前,炭治郎感覺到義勇從身後,小心翼翼地、彷彿怕驚擾了夢境一般,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那一刻,他想,或許,他們早已回不去了。 無論是國會山上的風暴,還是他們之間這份無名的感情。
對炭治郎而言,富岡義勇一開始,是如同燈塔般的存在。
在學期間,義勇學長就已經是永田町的傳奇。他是那個冰冷的、完美的、彷彿不帶一絲私人情感的政治金童。炭治郎和所有政治學系的學生一樣,只能在電視新聞和學術期刊上仰望這個背影。他將這份感情,歸類為最純粹的「敬仰」。
直到那一天,傳奇走進了圖書館。
炭治郎還記得,那是一個初夏的午後,他正為了自己那篇被教授批評為「過於理想化」的論文而焦頭爛額。而富岡義勇,這個本該在國會接受質詢的男人,就那樣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裝,帶著一身議場的寒氣,坐在了他的對面。
「你的論點,太天真了。」
這是義勇對他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冰冷,不帶溫度。
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義勇卻逐字逐句地,幫他分析了那份「天真」的論文。他沒有像教授那樣全盤否定,而是用他那精準的、屬於現實主義的邏輯,指出了炭治郎的理想,在現實中可能遭遇的每一個陷阱。
他不是在澆熄他的火焰,他是在教導他,如何讓這團火,在狂風中不被吹滅。
從那天起,這份「偏愛」就開始了。 富岡義勇會「剛好路過」他的研討會;會在他被其他同學的現實論調圍攻時,忽然拋出一個數據,替他解圍;會在他熬夜寫報告時,發來一封簡潔的郵件,附上一份外人根本無法取得的內部參考資料。
炭治郎受寵若驚。他將這一切,都歸功於義勇學長那份不為人知的、對學弟的關照。他告訴自己,這是「感激」,是「追隨」。
帶著這份近乎虔誠的「敬仰」,他畢業後,毫不猶豫地婉拒了所有其他的工作邀約,一頭栽進了富岡辦公室,成為了他的特助。
然後,一切都變了。
他以為,成為部屬,那份學長學弟的偏愛就會被更嚴格的「上下級」關係所取代。 但他錯了。
那份「偏愛」,在他們獨處時,演變成了一種近乎毫不掩飾的好感。
最讓他意亂情迷的,就是清晨的那個儀式。 每天早上,在赤坂的公寓裡,當他站進那個過於親密的距離,為義勇繫上領帶時,他都能感覺到義勇那平穩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髮梢。他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氣息,能透過薄薄的襯衫,感覺到他胸膛傳來的、沉穩的心跳。
他會因此而心跳加速,指尖發燙。
義勇對全世界都築起了冰牆,卻唯獨對他,敞開了一道門。 當義勇在宴會上,察覺到時透無一郎的視線時,那種下意識地、將他拉到身後的、近乎霸道的佔有慾,更是赤裸裸的。
炭治郎徹底迷茫了。
他對義勇學長的「敬仰」從未改變。他依舊崇拜著這個男人的堅韌、他的覺悟、他那孤獨而強大的背影。他願意為這個人付出一切,成為他的力量。
但是…… 當他繫領帶的手指,不小心擦過義勇那帶著溫度的頸動脈時,心中那猛然一跳的悸動……是「敬仰」嗎? 當他看到義勇因為疲憊而露出脆弱,心中那股強烈的、想要擁抱他的衝動……是「敬仰」嗎? 當他看著義勇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在只面對他一人時,會露出那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刻的「依賴」時,他心中那份酸澀又竊喜的滿足感……都只是敬仰嗎?
他不知道。
他分不清,那份早已刻入骨髓的敬仰,和這份新生的、讓他心慌意亂的、滾燙的情感,界線到底在哪裡。
那是「喜歡」嗎? 還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愛」?
他只知道,他那顆引以為傲的、總是能清晰辨別方向的心,在面對富岡義勇這個人時,徹底地、亂了套。
而現在,這個讓他意亂情迷的男人,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訴他「不屬於這裡」。 這場冷戰,不僅僅是政治上的決裂。 更像是一場無情的審判,將他那份尚未命名的、模糊不清的情感,徹底打入了最深的牢籠。
同一時間,東京,麻布區。
在一片被高聳圍牆隔絕的、佔地廣闊的日式庭園深處,主宅邸的一間和室內,靜謐得彷彿能聽見月光灑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庭院裡的添水發出「叩、叩」的規律聲響,清脆、孤獨,是這片空間裡唯一的節奏。
時透無一郎端坐在一張黑漆矮桌前。
他換下了一身西裝,穿著質地柔軟的深藍色和服。他面前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只有一壺冒著熱氣的玉露,以及一台靜音的平板電腦。
螢幕上,正無聲地播放著今天下午國會質詢的重播片段。各大電視台的政治評論員們,正唾沫橫飛地分析著他那番「正統性」的言論,將其解讀為「新舊世代的權力鬥爭」或是「公黨對在民黨的全面宣戰」。
無一郎對這些分析毫無興趣。
他的手指,只是輕輕滑動,將影片的進度條,一次又一次地,拉回到富岡義勇發言時、鏡頭掃過後方助理席的那一瞬間。
畫面很模糊,只有短短的零點五秒。 但已足夠讓他清晰地看見,竈門炭治郎在那一刻,臉上交織著震驚、擔憂與痛苦的神情。
和室的紙門被無聲地拉開。一位身穿管家服、頭髮花白的老者,恭敬地跪坐在門口。
「少爺 。」老者名叫影山,是時透家服務了三代的總管。
「說。」無一郎的視線沒有離開螢幕。
「一切如您所料。」影山的聲音平穩無波,「媒體已經全面跟進『正統性』的議題。富岡派的反擊也開始了,他們正試圖透過幾家熟悉的媒體,洩漏我們家旗下財團過去的稅務爭議。」
「無聊的手段。」無一郎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讓他們查。我已經準備好了他們會『找到』的東西。」
影山深深地低下頭:「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恕我多言,少爺。為了……竈門先生,將整個富岡派推向我們的對立面,甚至不惜將家族置於媒體的放大鏡下。這樣的風險,是否……」
無一郎終於抬起了頭。
他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在柔和的燈光下,清澈得彷彿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慾望。
「影山,你看見的只是風險。」他輕聲說,「我看見的,是將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從一個即將失火的、骯髒的倉庫裡,移到它應有的、恆溫恆濕的陳列櫃中。」
「富岡義勇的世界,就是那個倉庫。」無一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絕對的自信,「他會用那些權力鬥爭、利益交換的髒汙,逐漸染黑炭治郎。他會用他的佔有慾和不安,磨損炭治郎身上最珍貴的光芒。」
影山沉默了。
「我今天所做的,」無一郎重新將視線投回螢幕上,手指輕輕地、隔著螢幕,撫摸過炭治郎那張緊繃的側臉,「只是讓炭治郎親眼看見,那個倉庫有多麼破敗不堪,多麼配不上他。」
他是在「拯救」他。 以一種極度傲慢、也極度溫柔的方式。
「繼續監視富岡的官邸。」無一郎下達了指令,「我需要知道,竈門炭治郎今晚,是否會留宿。」
「是。」影山再次叩首,然後如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拉上了紙門。
和室內,再次恢復了絕對的靜謐,只剩下「叩、叩」的添水聲。
無一郎將螢幕上的畫面定格。 那是質詢結束後,炭治郎快步跟在義勇身後離開議場的背影。即使隔著螢幕,無一郎也能感受到那背影中的倉皇與動搖。
「你看,炭治郎。」
他對著螢幕,輕聲低語,像是在對情人呢喃。
「他已經開始讓你露出那樣的表情了。」
「很快,你就會明白,誰才能讓你真正地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