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番外-秋冽海的血壓監測報告:噪音、雜訊、與那盒該死的鳳梨酥
這是一張長得像飛機跑道的黑胡桃木長桌。
秋冽海坐在左側,面前的威靈頓牛排切面呈現完美的粉紅色,酥皮層次分明。但這一口咽下去,他覺得自己吞的不是頂級菲力,是一塊高密度的鉛塊。
因為,自十分鐘前起,這間向來奉行「食不語、寢不言、決策不過三句」的秋家餐廳,正遭受一種名為「甄芽絔」的高分貝聲波無差別轟炸。
「……然後啊,那個排隊的人龍真的誇張到爆!真的很扯!我明明提早兩小時到了,結果排我前面那個捲捲頭阿姨!直接掃五十盒!!五十盒ㄟ!!!」
甄芽絔手裡揮著銀叉,講得眉飛色舞,像是在主持什麼深夜美食直播,完全沒在管這是國家級戰略顧問的餐桌:
「她是在做代購還是補給部門工作啊?她是把鳳梨酥當磚頭買喔?」
秋冽海面無表情地切著肉,刀鋒劃過瓷盤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但他腦袋裡的 CPU 正在瘋狂運轉散熱。
說白了,他現在跟被拉去聽噪音耐受測試的士兵沒兩樣。
當前對話時長:12 分 35 秒
關鍵字檢索:阿姨、五十盒、下雨、腳酸、鳳梨酥、老闆人很好。
有效情報密度:0.0001%
結論:全是廢話。
他真的很想放下刀叉,禮貌地問一句:「甄小姐,請問這個故事的『核心論點』是什麼?您是要分析 B 區的供應鏈短缺問題,還是探討通貨膨脹對老年人購買力的影響?」
但他不能。
因為坐在甄芽絔旁邊的秋冽泉,正單手托腮,用一種閱讀「文學獎得獎巨作」的專注眼神,津津有味地聽著這些廢話。
秋冽海放下刀叉,拿起亞麻餐巾壓了壓嘴角,抬眼死死盯著對面那個喋喋不休的小動物。
身為秋家執行長,他習慣分析所有狀況,但眼前這個……完全超出了他的資料庫範疇。
甄芽絔完全無視環境壓迫、對權力者零敬畏(或者說是根本沒感覺),正試圖向掌握國家命脈的男人分享「排隊買鳳梨酥的心路歷程」。
秋冽海感到一陣邏輯性的暈眩。
這不合理。
正常人在義父面前,連呼吸頻率都會自動降低 30%,深怕吸太多空氣會被收專利費。但這女人……她把這裡當成 B 區巷口的熱炒店?
這不是「社牛」。
社牛懂得讀空氣,懂得在適當的時機說適當的話來取悅權貴。
她也不是「白目」。
白目通常帶有惡意或自我中心,會讓人想直接滅口。
他看著她那雙清澈愚蠢的大眼睛,腦中終於跳出了一個精準的病理診斷:
結論:這是一個「鈍感力點滿的社交恐怖份子」。
沒有惡意,但殺傷力極強。就像一顆快樂的手榴彈滾進了彈藥庫裡,拔掉拉環後還笑著問大家要不要一起跳舞。
「……然後呢?」
旁邊的秋冽泉似乎非常享受甄芽絔破壞秋家餐桌氛圍的模樣,還適時地接話做球,順手拿起餐巾替她擦掉嘴角的醬汁,眼神寵溺得讓秋冽海很想把整盤牛排直接扣在他臉上。
「你搶到了?」
「當然沒有啊!」
甄芽絔激動地拍桌(雖然力道很輕,但在秋家餐桌上這已經算暴動了)
「我就眼睜睜看著最後一盒被那個阿姨買走!我差點當場哭出來!」
「但我跟你說喔,這家店的老闆人超好!他看我排那麼久,就從櫃台底下,像是那種非法交易一樣喔~偷偷塞了一盒 NG 版的給我!雖然皮破了一點點,賣相醜了點,但味道一模一樣!」
她獻寶似地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盒包裝有點壓扁的紙盒。
「叔叔,這個真的超好吃,而且這是我用『眼淚』換來的戰利品!雖然它是 NG 品,但心意是滿分的!」
NG 品。
她居然拿 NG 品進貢給秋家家主、國家戰略高級顧問。
秋冽海手指死死捏著高腳杯的杯腳。
他在等。
等義父變臉。
至少皺個眉吧?
秋爸看了那盒鳳梨酥三秒。
整屋子都在等待審判。
然後——
「既然是戰利品,那就留著吧。」
秋爸的語氣淡到像白開水,聽不出喜怒。
他再抬眼,看了冽泉一眼,又看了甄芽絔,最後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冽泉喜歡就好。」
「噗——咳咳咳咳!」
一直保持絕對優雅的秋冽海,這輩子第一次在餐桌上失態。 一口年份極佳的紅酒直接嗆進氣管,咳得驚天動地,連眼淚都飆出來了。
林嫂立刻無聲地上前,遞上溫熱的毛巾。
秋冽海一邊狼狽地擦嘴,一邊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義父。
您在開我玩笑嗎?
他為這女人調任動了三個董事的人情。
為她改信託條文改到凌晨三點。
甚至預演了十幾套「如果義父翻臉該如何啟動應急預案」的策略。
結果一句「喜歡就好」?
這就像他全副武裝準備打第三次世界大戰,結果對方只是來借醬油的!
「海哥,你沒事吧?」甄芽絔關心地看過來,眼神真摯得讓人火大,「是不是感動到嗆到?你也要吃一塊嗎?」
她居然還把那盒 NG 鳳梨酥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用。」秋冽海咬著牙,感覺如果現在手腕上有裝血壓計,指針應該已經爆表彈飛了,「這太『珍貴』了,我承受不起。」
接下來的半小時,簡直是秋冽海的地獄。
秋爸還沒吃完就先離席了(明顯是受不了廢話攻擊,先行撤退),留下他們三個。
少了長輩壓陣,甄芽絔更加放飛自我,徹底得到了「皇上」的認可(雖然那是她自己的解讀),開始聊起她在銀行遇到的奇葩客戶、路邊看到的流浪貓、還有昨天那杯軍規果汁有多好喝。
「真的很誇張ㄟ!那個果汁居然是火藥演算法?我喝完一直覺得肚子熱熱的,會不會爆炸啊?」
「不會。」秋冽泉剝了一隻蝦餵到她嘴邊,笑得像個昏君,「那是你心理作用。或者是……看到我也會熱?」
「少來!」她笑著推他,兩人就在餐桌上打情罵俏,發出各種黏糊糊的聲音。
秋冽海坐在對面,感覺自己是一座孤島。
一座被「粉紅噪音」和「低智商對話」包圍的孤島。
太吵。
沒有邏輯、沒有重點、詞彙量貧乏得令人悲傷。
(整晚只聽到「超誇張」、「ㄟ」、「真的假的」、「屁啦」)。
這就是那個能夠穩定住「瘋狗秋冽泉」的錨點?
不,這不是錨點。
是黑洞。
把所有人拉到她的頻率,再用耍廢經驗打敗你。
秋冽海看著秋冽泉還樂在其中的樣子,深深地絕望嘆了一口氣。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我吃飽了,要開會。」
再不逃走,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那盒 NG 鳳梨酥塞進這兩人的嘴裡,讓世界安靜下來。
「海哥慢走~鳳梨酥記得帶一塊去吃喔!真的很酥!」甄芽絔熱情揮手,完全沒察覺到對方的殺氣。
秋冽海背影僵硬了一瞬,頭也沒回,腳步快得像是在逃離災難現場:
「……心領了。」
---------------------------------------------------------------------------
廚房後場
林嫂們收拾著殘局。
那些名貴的骨瓷盤被撤下,在光潔如新的不鏽鋼備餐台上,那盒包裝皺巴巴、還被壓扁一角的鳳梨酥,顯得格外刺眼與格格不入。
老林嫂是看著兩位少爺長大的老人。她擦著手,淡淡地掃過那盒所謂的「戰利品」。
太吵了。
太天真了。
太沒有規矩了。
在這個講究絕對控制與利益交換的 A 區,在這個每一步都像在走鋼索的秋家……這種毫無城府的生命力,就像是一朵開錯地方的野花。
雖然泉少爺護她,
雖然海少爺收破網。
雖然老爺默許了。
但林嫂垂下眼簾,將那盒鳳梨酥收進櫃子的最深處,心裡只有一句沒說出口的嘆息:
「……這能撐多久?」
野花是很美。
但秋家的冬天,可是會殺人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