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蜷川實花只是會拍漂亮照片的人。
那些極彩的畫面、密集的花朵、飽和到令人無法喘息的顏色、甚至是電影裡誇張到近乎華而不實的布景與肢體演出——在我年輕的目光裡,她似乎只是把一切表面放大到極致的炫技者,是某種流行文化的裝飾師,不是真正的「創作者」。
直到最近,我重新看了她拍攝的《人間失格:太宰治與他的三個女人》。這一次,我彷彿第一次看懂了那場視覺盛宴的背後,藏著怎樣殘酷又詩意的修辭。
她沒有拍「太宰治其人」,她拍的是那個被我們觀看、被我們欲望、被我們消費的太宰治形象——那個死在浪漫與毀滅之中的男人,那個同時是愛情神話、國族象徵與女性傷痕的容器。
那三個女人:太太、情人、自殺伴侶,她們沒有被拍成悲劇受害者,也不是二次元的愛情投射。她們是一種靜靜的力量。甚至連石原美知子在太宰死後仍然「如常曬衣服」的那個鏡頭,都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幾近哲學性的緘默。
太宰在雪地中吐血,形成日本國旗圖樣,高喊「萬歲萬歲」,那不是誇張,那是對自我破滅的反諷:我把自己的身體也奉獻給這個集體幻覺了,滿意了嗎?
這是我第一次敬重蜷川實花作為一位真正的敘事者與解構者——她用最「不可信」的畫面,拍出了最真實的毀滅;她把死亡包裹在極致華麗中,讓人無法直視卻又無法轉身。
而我,也在那一刻意識到—— 我曾經錯看了她很多年。 當我有了這樣的理解後,出現了一種說不出口的尷尬感。
那種對過去自己的羞赧——曾經那麼武斷地以為她只是「拍漂亮照片的人」;那種對現在「還停留在我當年位置」的觀眾的輕微不安——他們可能還在說:「這部電影超漂亮的,好浪漫喔」,但我卻已經無法再輕易附和了。
那種尷尬不是優越感,而是觀看者之間時間差造成的孤獨。
她已經完成了作品;而我,才剛剛完成理解。
我錯過了第一時間,但我仍然想說一聲: 謝謝你讓我終於看懂。
也許,這就是一個藝術家最高級的報復。
她讓你以為你懂了她很久,然後某天,你突然意識到: 你其實什麼都沒看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