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偉退伍那天,天空下著細雨,像極了當兵時清晨的操課。他背著綠色軍用背包,走出台北火車站,空氣裡沒有柴油味,也沒有班長的鬼叫,只有自由的味道。可他不知道,這自由像一張空白的命令條,他還不會自己下口令。
「報告班長!早餐饅頭請求吃進嘴裡!」
「准許吃進嘴裡!」
於是他才敢把饅頭塞進嘴裡,咬下去的那一刻,像完成一項神聖的任務。長官不說「吃進嘴裡」,他就不吃。有一次副連長心情不好,忘了下口令,他端著碗稀飯愣了三分鐘,直到同袍踢他一腳,他才回神,卻已經被記一支小過。
「你他媽是豬腦啊?吃飯也要等命令?」
他低頭說是,然後把冷掉的稀飯一口一口吞下去,像吞罰站的時間。
退伍後,他以為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找到一份工地監工的工作,租了間老公寓,認識了小雅。小雅在咖啡店打工,笑起來有虎牙,說話輕聲細語,像從來沒人對她大聲吼過。他們第一次約會,她點了一份草莓蛋糕,推到他面前:
「你吃啊,我看著你吃。」
阿偉盯著蛋糕,叉子舉在半空,喉結動了動。
「……報告……草莓蛋糕請求吃進嘴裡。」
小雅愣住,然後噗哧笑出來:「你幹嘛?在演戲?」
他紅著臉,低頭猛吃,像要掩飾什麼。那天晚上,小雅說他好可愛,像大狗狗。
交往三個月,小雅搬來跟他住。她煮菜很厲害,紅燒牛肉、糖醋排骨、燴飯,每次擺上桌都笑瞇瞇地說:「開動啦!」
阿偉卻坐在那裡,手放膝上,背挺得筆直,眼睛看著盤子,就是不動筷子。
小雅皺眉:「怎麼了?不喜歡吃?」
他聲音很小:「……請求吃進嘴裡。」
「什麼?」
「請求……把晚餐吃進嘴裡。」
小雅以為他在開玩笑,敲敲他的頭:「好啦,准許吃進嘴裡!快吃!」
他才拿起筷子,大口扒飯。那一刻,他心裡鬆了一口氣,像回到部隊,終於有人替他下命令了。
但這不是玩笑。
漸漸地,小雅發現不對勁。無論她煮什麼,他都不會自己先吃。連喝水都要等她說「可以喝了」,才敢端杯子。有一次她故意不說,他拿著杯子站在流理台前,站了二十分鐘,水都涼了,她從房間出來看到,嚇了一跳。
「阿偉!你幹嘛啊?」
他回頭,眼神有點無助:「……還沒得到許可。」
小雅哭了。她抱著他,哭得像個小孩,說他怎麼變成這樣,是不是當兵當壞了。阿偉拍著她的背,手掌僵硬,像在執行安撫任務。他說沒事,這很正常,他習慣了。
後來,他們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這叫「條件反射性進食障礙」,是長期高度服從訓練導致,類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一種表現。醫生開了藥,也建議小雅多給他「自主權」,不要配合他的儀式。
小雅努力試著。她不再說「可以吃了」,而是自己先吃,說:「我餓了,先開動嘍!」然後低頭扒飯。
第一天,阿偉坐了四十分鐘,飯都冷了,沒動筷子。
第二天,他舉起筷子,又放下,滿頭大汗,像在跟什麼東西搏鬥。
第三天,他終於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卻沒嚼,直接吞下去,眼淚掉進碗裡。
小雅假裝沒看到,繼續吃自己的飯。
半年後的某個晚上,小雅加班晚歸,阿偉一個人在家煮泡麵。他坐在小餐桌前,看著熱氣蒸騰的泡麵,筷子拿在手裡,抖個不停。
他盯著那碗麵,盯得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筷子放下,雙手撐在桌上,額頭抵著桌面,聲音沙啞,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准許自己……把泡麵……吃進嘴裡。」
他哭了,像個終於學會自己下口令的孩子。
他拿起筷子,吸了一大口泡麵,湯汁濺到下巴也沒擦,就那樣狼吞虎嚥,吃得像要把這輩子沒自己下過的命令通通吃回來。
門開了,小雅回來,看見他坐在燈下吃泡麵,眼眶紅紅的,嘴角卻掛著笑。
她沒說話,放下包包,坐到他對面,夾了一筷子他的泡麵,放進嘴裡。
阿偉抬頭看她,兩人對視,都沒講話。
然後他輕輕說:
「謝謝……長官。」
小雅笑出來,眼淚也掉下來,卻用力點頭:
「報告士兵,准許……終於自由進食。」
那一晚,他們把一碗泡麵吃得很慢很慢,像在進行某種退役儀式。
從此以後,阿偉偶爾還是會脫口而出「請求吃進嘴裡」,但他會馬上自己笑出聲,然後補一句:
「報告我自己,已准許,開動!」
而小雅,永遠會在旁邊豎起大拇指,像個最溫柔的班長,回他:
「收到,吃吧,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