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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傳說中的古代聖王,例如儒家經典中反覆論述的堯、舜、禹、湯、文王、武王以及周公,根據許多學者的研究,他們實際上都具有「大巫」的身分....
中國的禮教源自「巫君合一」,是一種將倫理、宗教與政治結合為一體的「三合一」結構,即中國式的「政教(宗教)合一」。在氏族、部族社會中,君或王同時也是首巫、最大之巫,既是最高的宗教領袖,也是最大的政治領袖,同時又是氏族中德高望重的酋長,集政治、宗教與倫理之權能於一身,這種結構在極早的時期便已形成。近年的新石器時代考古發掘亦證實,在夏代以前,王權與神權即已不可分離。
玉,是王權的重要象徵。我們在京劇或地方戲中常見大臣上朝時手持玉版,這正是政治權力的象徵。而最高的權力象徵,當然是王所持有的玉。神仙同樣也有玉。《說文解字》中有一句話:「以玉祀神者謂之巫。」由此可見,玉既是巫的符號,也是王的符號;換言之,巫與王本身即是相互重合的。
因此,王權與神權、政治權力與宗教權力,在中國早期社會中是高度重疊的。有考古學家指出,自龍山時代開始,在夏代以前,王權已明顯凌駕於神權之上。王作為首巫,其政治權力足以統率眾巫;巫、祝、卜、史等角色的地位,皆遠在王之下。又如良渚文化中,象徵王權的「鉞」與象徵神權、且等級最高的「琮」,往往同時安置於同一人的墓葬之中。這說明王既掌握世俗的王權,也掌握最高層級的神權。我認為,正是這種王權與神權高度合一的結構,使得中國的巫術得以較早地走向理性化,成為中國文明發展中的一個重要特徵。 --李澤厚:〈為什麼巫術才是中國獨特傳統的核心根源〉
李澤厚過去的這一篇「巫王說」來解中國的「聖王」,我覺得非常精彩,「巫」的大傳統的繼承者便是周公。
如果有研究過八股文,或是桐城派的讀書法的,就會知道「誦」跟「養氣」是很重要的事情,至少你有跟隨過傳統的讀書方法,你會知道傳統的士大夫訓練,要「誦」出來,字有特別的唸法,不可亂唸,文字一定的筆順,不可以亂寫,而每天要修習,才能夠累積德性,外公出身湖南望族,小時候曾有機會接受到這種教育的「破損版本」,我字寫不好,但不懂得在有電腦打字的時候筆順意義在哪,我音讀不好,但我不曉得為什麼要用唸咒語的方式去誦這些古文,意義長大再懂,但只要會唸會寫,自小可積累修養。這不是很宗教性嗎?
其實認識錢賓四先生的門生的話,大概會知道,上古的中國出現了「理性天」,根據不少學術探討,這個「理性天」跟周王鎮壓傳統的「祭司」是有很關係的,神權自此沒有辦法在春秋-戰國扮演重要的角色,楚國根據可能有一點祭司的角色,但春秋戰國裡,祭司從未成為重要的政治角色,但反過來說,王就是最大的祭司,玉在更上古是巫器,但在「制禮作樂」後成為了禮器,我的名字有個鈺字,剛之玉,還在這個傳統裡。幾年前帶James Robinson逛故宮,他覺得玉器不能砍殺,也不閃閃發亮(很多非洲國家愛用黃金),卻能彰顯統治權,是有點莫名其妙,從巫器來解,有點道理。
至於「士」是非常古老的團體,他的古老可以從余英時先生的多個作品裡看到,余英時基本上把科舉視作「士」為了自存的發明,而非是「王」的發明,余英時其實也在多個作品裡提到了「士」的宗教性。不過李澤厚多走一步,說明這個宗教性的來源,是巫。
不同於歐洲長期以來一神教的「上帝」,作為磐石的彼得沒有辦法從自己的身體發展神性,霍布斯以來對於神權政治的批判頂多認為「教庭以上帝之名行自利之事」,霍布斯在《利維坦》的結論很明確:「國家主權不需要教皇按手印」,西方政教分離的批判,沒有辦法應用於「士大夫傳統」的聖人政治。
在士大夫的政治神學裡,大巫可以「通天絕地」(《國語》),而只有一個人可以完全到達這境界,就是佔據權力高位的獨裁者,其餘的士大夫也分享了這一部份的宗教能力。士大夫的本質就是教士與世俗官僚,而在歐洲,這兩群人常是有利益衝突的兩邊(神聖羅馬帝國的鄂圖一世曾經有想merge兩群人的嘗試。)
儘管官僚組織複雜,但中國帝制的官僚組織卻有一個根本性的道理:作官的人比你優越。范進中舉了胡屠夫就矮了。這優越來自於一種社會通念。在唐頓莊園的影集裡裡面,英國殖民地總督的社會地位比不上一個老貴族。但是在中國,當你成為士,卻可以在短時間成為高人一等的存在,按李澤厚所論,這是有宗教性的。士大夫談聖,聖就是一個很宗教的字眼。聖王還不宗教嗎?
這例子我提過幾遍。當中共早期的革命菁英瞿秋白在1925年發現蔣介石開始發展「承自禹湯」的「道統論」時,瞿秋白就斷言蔣介石要背叛(國民)革命了。難道瞿秋白這麼厲害,知道從一個人發展保守思想就可以推斷他的行動?當然不是,這表示蔣介石要發展一套「聖王」的理論,要爭取傳統的宗族、地主、豪紳、讀書人,要爭取這些人的認同,傳統裡這一層的「神聖性」是很重要的。第三國際時期的中國共產黨,跟今天不太一樣,是西方反神權一路發展到極致的組織,怎可能跟這種巫術神聖性共處?共產黨一邊跟這些群體開幹,又一邊跟蔣介石合作,蔣介石不滅了他們才怪,這也是為什麼《中國的命運》裡談中國的主權要從三皇五帝講起「我們固有的領土範圍」,西方的主權理論,是從封建蠻王不願意給教皇加冕開始發展的,新中國的主權理論卻要回到「神聖性」的大傳統去。
通篇大論,能用一段話作結:皇帝是「天子」,他不須要教皇,他絕地通天,因此他加冕自己,任何人一旦信仰這一套傳統,統治者自然就是宇宙裡人類的頂端,你跟他不是西方洛克式的「委託」關係,你是「金字塔的底端」,而「祂是金字體的頂端」,想要爬金字塔,就想辦法作官。既無委託關係,於是他也不需要民主這種制度。
道統論於今天的繼承者,則就是中國人民共和國就是了。今天的「聖王」是直接從「士」裡面選出來的,脫離了父死子繼,更符合上述的政治神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