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先前在哈佛經濟史讀書會報告了這一題目，回顧了非洲解殖獨立的相關文獻。這議題之所重要，是因為從 1940 年代到 1970 年代，全球經歷了一場史上最快速的政治大變革。從西非到東南亞，數十個殖民地突然間成了主權獨立國家。
圖一：非洲獨立風潮之前，幾乎都是列強殖民地（維基百科）
圖二則是各國獨立的時間。
當年的多數政治評論員認為這是民主新時代的來臨。時至今日，無論是西方的、前蘇聯的、非洲的、跟中國的許多教科書（臺灣除外，因為臺灣的教科書幾乎不太提這件事）仍將非洲解殖獨立，描繪成歷史的關鍵轉折點，彷彿在新的國旗升上去後，帝國的影響便土崩瓦解，新國家從此掌握了自己的未來。
然而，現在有越來越多學術研究指出，這個故事顯然複雜許多。政治學者 Alexander Lee 和 Jack Paine 的研究便佐證了這個新觀點。他們比較了從 1940 年代到 1990 年代，超過六十個地區的狀況（不只非洲，亦包含印度等國家，但不包含臺韓），發現在許多國家，相較於解殖前，解殖獨立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政治自由度、經濟表現，或是內部衝突的模式。他們的結論沒有否定去殖民化的重要性，卻逼我們思考：解殖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解殖可能帶來什麼政經影響？
數十年來，來自不同意識形態光譜的學者，都將解殖民視為全球歷史的轉捩點。
- 政治解放論：有些人，如 Mahmood Mamdani（對就是紐約市長Mamdani他爸） 或 J. S. Furnivall，他們強調在殖民統治下不可能實現政治解放。在這個觀點中，獨立是威權式間接統治體制讓位給非洲人民的代議政府與公民政治的時刻。某些殖民地（特別是英國統治下的地區）的議會治理傳統，更強化了這種樂觀情緒。
- 經濟發展論：另一些人則將焦點放在經濟上。依賴理論學者認為，獨立帶來的紓解有限，因為殖民地時期那種榨取資源和不平等交換的模式將會持續。但另一批人，像是經濟學家 Robert Bates 或殖民地發展政策學者，則將獨立視為經濟成長、改革和體制建構的契機。擺脫了歐洲宗主國的優先考量，新政府終於可以追求國家發展。
- 衝突爆發論：第三組學者擔心獨立會引發衝突。少了殖民控制，種族、區域和階級的緊張情勢可能會升級。如 Philip Roessler 等學者強調了帝國行政官員撤離後，有時會緊隨而來的政治混亂。有些學者如Richard James Reid稱之為「殖民地和平」（Pax Colonia）的終結，可能會帶來更多，而非更少的內部戰爭。
- 殖民延續論：最後，一部份更具懷疑精神的文獻認為，殖民地和後殖民地國家之間是連續的，而非有天壤之別。Mamdani（對，同個Mamdani）描述了非洲的「雙軌國家」（bifurcated state）—城市地區由歐洲法律管轄，農村地區則透過酋長統治—並認為獨立後這種雙重結構在獨立後仍然存在。Jeffrey Herbst 則主張，殖民地國家基礎設施的薄弱，特別是無力管治農村地區，仍然是後殖民地治理的決定性特徵。
多數的學者，無論是樂觀還是悲觀，多半指出解殖後會帶來一定的變化，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如何衡量政體改變的效果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Lee 和 Paine 建立了一個逐年追蹤每個地區政治和經濟結果的資料庫。他們沒有專注於獨立前後的單一快照（這種做法往往會誇大差異），而是使用Panel Two-Way Fixed Effects的框架，檢視每個地方相對於其自身發展軌跡產生了什麼變化（統計上的詮釋是：相較於其他國家，A國家自身在獨立前後平均來說是否有所改變）。
他們的方法如下：從 1941 年到 1990 年的每一年，每個地區都會被賦予一個分數，用於衡量民主程度（基於V-Dem，主要是看選舉權、言論自由、媒體自由和選舉的公正性）、是否發生內部衝突的爆發、政府收入的增長速度，以及人均收入的增長速度。他們也對該地區是否仍是殖民地、是否擁有部分自治權（在帝國監督下的自我治理），或是已獲得完全獨立進行編碼。他們提出一個驚人的發現：獨立往往改變甚少（但其實資料比他們主文章的討論更為複雜）
圖三節錄了Lee 和 Paine對於資料的敘述統計。在民主分數、內戰爆發、財政成長跟人均所得成長上，仍能看出不少有趣的趨勢。
原始資料來看：民主程度的分數在獨立前大幅上升，獨立後則小幅小降。內戰的確更有可能爆發，但不確定性太高，看不太出所以然的。財政結構維持差不多，小幅下降。人均所得在獨立後的頭幾年有所上升，但不久後又還了回去。
圖三：原始資料的敘述統計於解殖前後的變化
當作者進一步迴歸分析後，結果讓人意外。獨立沒有如傳統認知那樣產生巨大的轉變。民主程度沒有顯著上升，內部衝突沒有系統性地變好或變壞，經濟表現—無論是政府收入還是人均所得—沒有出現決定性的轉折。殖民地自治，也就是獨立前的過渡階段，則有比較明確的影響，對於民主競爭方面有所改變，但許多國家從自治階段轉移到獨立階段後，則無太大改變，這是出於等到解殖獨立到來時，許多殖民地政府早已實施了改革。在戰後時期，帝國開始嘗試民選議會、擴大投票權和行政分權。到了 1950 年代後期，一個「自治殖民地」和「獨立國家」之間的差異，有時比我們在教科書上理解的要小得多。
小心解讀資料：統計分析的對照組是誰？獨立的影響其實比想像的大
不過，上述的分析是將獨立前後的同個國家作為「實驗組」跟「對照組」（比方說，迦納獨立前vs迦納獨立後）。
這裡有個重要的統計細節：當作者將獨立後的表現，拿來和高殖民時期（High-colonial era，也就是 1919 年到 1940 年，那個更威權、管制更嚴密的時期）作比較時，獨立看起來就重要多了。獨立後，相較於最為威權的殖民時期，民主程度改善了，財政制度更穩固了，經濟成長速度也比早期那種更具榨取式經濟的統治時期為快。
換句話說，從他們的統計分析可知，殖民主義的統治內容自身也隨時間改變。 1950 年代的治理跟 1920 年代的治理大不相同。如果我們選錯了比較基準，就有可能誤判獨立不重要，實際原因在於殖民地政府內在亦經歷了變化。不過Lee 和 Paine將這部份的分析放到了Appendix，想要淡化這部份的討論，筆者個人覺得這段分析反而是有意思的地方。
不同帝國亦有差異
第二個細微之處，來自於比較不同的殖民政權。前英國殖民地在獨立後，政治層面的改善往往更為實質。這反映了英國遺留下來的行政結構：地方議會、普通法法庭，以及相對較廣的政治參與空間。相對之下，前法國或比利時殖民地在獨立後的成效則較弱或較不穩定。這種差異也提醒了另一件事：去殖民化是一個在不同的帝國體系內展開的政治過程，在不同體系內解殖，結果亦有差別。
非洲解殖的實證意涵
我們能從這些統計分析學到什麼？
非洲在解殖獨立固然重要—它結束了外國統治，將政治主權還給了數百萬人。但如果我們審視治理和經濟運作的深層規律，解殖獨立（甚至包含許多的暴力革命）不等同改革殖民主義留下的行政骨架—非洲城鄉不均、國家實力不足、基礎建設落差，以及根深蒂固的社會階層—並沒有隨著換了國旗後就自己消失。
換言之，換了國名標籤後，不一定能改變了國家運作的「作業系統」。這絕非貶低解殖民化的道德或政治意義。相反地，這個文獻的統計討論，試圖理解了為什麼這麼多獨立後的非洲國家，難以兌現當時公民所期盼的轉型成果。事實證明，改革遠比換標籤更為困難，改國旗簡單，但改革卻極為困難，如何在新制度能夠真正在被帝國統治已久的社會中紮根，才是解殖民的真正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