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則日記的傷,到蘇軾的赤壁風月,再到心性的歸返
日記被打開的那天,我失去了自己
我第一次失去「自己」,是在二十八歲那年。那時的我,從十歲起就習慣把世界寫進日記本。
那是我最私密、最安靜、最真實的地方。
裡面放著我不敢說出的心事、
藏著我看世界的方式、
也安置著那個尚未長成的小小靈魂。
我一直以為那裡安全,
以為沒有人會踏進那扇門。
直到有一天,
當時的男友竟然偷看了我的日記,
甚至還撥電話質問日記裡的內容。
他問得理直氣壯,
像是在審問一個必須交代清楚的犯錯者。
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推入深井——
怒、羞、屈辱、被掏空、被侵犯。
甚至有一種接近於被性侵的「靈魂失重感」。
好像某個最內層、最珍貴、最不應被觸碰的東西,
被人粗暴地奪走了。
我憤怒到崩潰,
把所有日記全丟了,
並在心裡悄悄立下一個誓言——
我再也不寫日記了。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
「自我」是會被摧毀的。
也在那一刻,
我和那個「沒有名字的存在」徹底失散。
文字開始流回來,我找到了另一種自我
多年後,我再度拿起筆,卻不再寫日記。
我寫的,是「從心底湧出來的東西」。
奇妙的是,
當我寫作時,我常常不是在想、不是在構句、不是在雕琢。
反而像是腦袋慢慢退到旁邊去,
有一個比我更安靜、更深、更清明的存在站了出來。
那時的我,不再是「欣藝」,
不是母親、不是作家、不是照顧者、不是修行者、不是誰的誰。
我像是一個透明的容器,
靜靜地接住那些自己跑出來的語句。
我終於明白:
我並不是在創作,
而是——
「現象正自由地在我之中呈現。」
那是一個沒有名字、
沒有角色、
沒有重量的「我」。
乾淨、自由、清澈得像風。
原來我從來沒有失去它,
只是花了十多年才走回去。
赤壁風月之下,我聽見蘇軾的心性在說話
直到昨天,我讀到蘇軾寫的那段——
「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
我整個人停住,
胸口像被一盞無聲的燈照亮。
那句話不是哲理,
不是古文知識,
不是文學鑑賞。
它是一種「認得」的感覺。
像是蘇軾在千年前的夜裡,
站在我如今才抵達的心境上,
替我輕輕將視野轉向那個「不變者」。
在變與不變之間取得平衡,
沒有匱乏、沒有比較、沒有抓取——
因為世界與心性本來就是無盡的。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
我在寫作時觸碰到的「沒有名字的存在」,
正是蘇軾口中的那個「不變者」。
語句的自由,就是清風與明月的自由
蘇軾又說: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清風不屬於誰,
明月也不為誰照亮,
它們只是如實存在,如實流動。
無須擁有、
無須控制、
無須獲得。
正是在「無我所」的狀態中,
它們才真正進入人心。
我突然想起:
我的文字也是如此。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讓人理解或喜歡。
當我放下「我」,語句反而最自然、最真誠、最自由。
在那個瞬間,我似乎能感到赤壁上的那陣風,從千年前吹到我的書桌前。
自證心證:原來人生來就值得
在閱讀、內觀與書寫的交會處,
我心底突然升起一句話:
「人生來便有價值,不需倚賴外在的成就來證明。」
這不是某種理解,是某種歸返。
我明白——
我不是因為寫得好才有價值;
不是因為照顧母親才有價值;
不是因為成為妻子、母親、老師才有價值。
我存在,就是價值。
這是「自證」。
這是「心證」。
是我在最深的地方,重新為自己蓋章。
回到自己,好舒適
當我說出:
「回到自己,好舒適。」
我忽然明白:
我回去的不是角色、不是身份、不是過往、不是我會被喜歡的那一面。
我回到的,是那個:
不需要努力、不需要說服、不需要裝好、不需要完美、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防衛、不需要被肯定——的「我」。
那個我,
就是寫作時的我:
一個沒有名字、沒有重量、沒有恐懼、沒有我與我所的存在。
那裡非常安靜、非常清亮、非常敞開。
只是存在著,就已足夠。
日記的傷,是我生命裡的赤壁
如今回望,
那場日記的羞辱與掏空,其實是我人生的另一場「赤壁」。
它迫使我離開舊有的自我,
也讓我意外走上尋回心性的路。
原來被侵犯的,不是日記本身,
而是「我用來認識自己」的方式。
而我花了十多年,才終於明白:
我真正要找回的,
不是那份被丟棄的書寫習慣——
而是:那個能自由書寫的心。
風月無限,心亦無限
今天的我,終於能理解蘇軾:
風月無限,心亦無限。
不需佔有,也能豐盈。
不需抓取,也能清明。
我走過被看穿的羞辱、被誤解的孤單、被掏空的痛、被迫沉寂的多年。
但現在我走過來了。
走到那個不需名字的存在,回到心性本身。
原來赤壁的風月,
從來不只在江上——也吹在我的生命裡。
我終於能安靜地說:
我回到自己,舒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