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理解,不是在痛苦裡得到的, 是痛苦退開一點點時,才看見的。 就像光不是突然變亮的——是你終於不再用手遮住眼睛。
十月中以後,媽媽的身體像被什麼輕輕喚醒。 她開始能走得穩一些,話也能說上三句、五句。 有時她抬頭望我,那眼神裡竟有一點「回來」的氣息。
試問她知道住在哪裡嗎?她很開心的回答:我跟你們住在一起啊!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最好命的時候,沒煩沒惱,你們都過得很好也很乖,還有好好照顧我。
可是我記得才幾個月前,春夏之際的她幾乎整個人都沉下去了。走路會突然軟腳,像踩不到地; 有時來不及反應,就在房間或走道失禁;那時她的身體像是一間正在崩塌的老屋——你伸手想扶,卻不知道哪一塊會先碎。
這些起伏並沒有讓我責怪自己。說得更準確一些——我從來不是那種會坐下來問自己 「是不是我不夠好」 「是不是我做得不夠」的人。
我沒有反覆自責,也沒有把所有結果往自己身上扛。
我只是一股腦兒地往前做、往前撐,彷彿只要生活不被打斷,我就能繼續走下去。
可是直到這一次,我才發現:並不是我沒有罪責感,而是——我從不曾停下來問自己:這些變化,在我心裡,到底碰到哪裡?
我沒有自責,但我也沒有真正看見自己。我只是帶著習慣、任務、責任感,默默往前推著生活,不讓它失控。
但今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她抬頭對我說:「妳……在煮喔?」 語氣平平,像在陪我說一句最普通的話。
也是在那樣的對話裡,我忽然醒了:
她的每一次好或不好,都不是我造成的。生命的潮汐,不靠我的手推動。
這兩三年我都看著——
每逢夏日,她的身體就像被抽空般一路往下沉;
一到冬天,她又像慢慢被世界喚回,氣力、神智、眼神,一點一點甦醒過來。
那不是我努力的結果,也不是我疏忽的後果,只是生命在按著它自己的節奏流動。
我站在廚房裡,湯鍋裡正小小地冒泡,窗邊的光落在地板上,切成細碎的一格一格。
母親坐在沙發上,安靜地搓著自己的衣擺。這樣尋常的畫面,竟讓我鬆了一口氣。
「人有自己的因緣,不是我多做或少做什麼就能改變。」
我這才發現,照顧讓我痛苦的不是母親的病,而是我自己心裡那個被卡住的「我」。
某天在上課,我發言超過時間,被輔導員輕輕提醒。他語氣溫和、不急不躁,可是我的心卻像被火點著般,瞬間燒得發燙。
我整堂課都在悶著慌張。直到後來獨自靜坐時,我才慢慢往裡看。看著看著,我忽然看到一個比病苦更深的東西——
情緒如火燒反應的不是現在的我,是童年那個害怕被遺棄、害怕做不好就被丟下的孩子。
那個在寄宿家庭長大、總是觀察大人神情、不敢多說、不敢犯錯、用討好來換取「被留下」的孩子。
原來我不是因為被提醒而難過,我難過的是——那個孩子又以為「我不夠好」。
我也在這裡發現:我照顧媽媽的方式,其實延續著我照顧自己那個「不能出錯的我」的方式。
她的虛弱、她的清醒、她的沉落、她的明亮——都在觸碰我心裡那個從未真正被安放的部分。
於是我才會誤以為:
她的好,是我的成功;她的不好,是我的失敗。
但那不是孝順,那是執著。那是童年的恐懼在延續。
某天夜裡,我聽見媽媽翻身的聲音。 很小,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裡飄來。
不知為何, 我在那個微弱的聲音裡忽然明白了——
她沒有固定的她,我也沒有固定的我。
昨天虛弱的她,不是她;今天清醒的她,也不是她。
我以為我在照顧她,但其實,只是與一連串因緣共住。
她的清醒,是因緣;她的沈落,是因緣;我的悲歡,也只是因緣。
無一物能被抓住,無一事屬於誰。
當我把「她應該如何」的執著輕輕放下時,心忽然安靜了。
不是因為事變少了,而是因為內心不再抓著。
我望著她的背影,那個正在變、必然變、無法不變的身體——心裡竟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因為它會變,所以珍惜;因為它本空,所以不苦。
她不需要成為誰,我也不需要成為誰的依靠。
在這樣的理解裡,愛變得更清淨、更輕盈、更不依賴任何結果。
空,不是失去一切,空是讓每一刻都自然地成為它自己。
我終於懂得——照顧母親不是控制她的生命走向,也不是替她對抗無常。
照顧,是在她的變化裡,不迷失自己。
她會繼續變動,我會繼續陪著。
我不再把每一次起伏都當成天塌下來——因為我知道:
我們都在因緣的長河裡,以各自的方式,緩緩回家。
#生命自有它的方向,
不是我多做一分、少做一分就能扭轉。
我能握住的,只有此刻的這一念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