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爾赫斯，口述》〈不朽〉中，博爾赫斯提及了柏拉圖的《斐多篇》，並在敘述蘇格拉底服毒之前的談話內容時做了一個微妙的改寫：
「他（蘇格拉底）講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奧菲斯“本來應該”（debió）轉化成一隻夜鶯；阿伽門農該變成一隻雄鷹；尤利西斯轉化成一個最無名的人……』」
然而，以上內容實則出自《國家篇》第十章，一位從冥界返回人間之人對死後世界的轉述：
「……奧菲斯的靈魂選擇了天鵝的生命；塔米里斯（Thamyris）選擇夜鶯；阿伽門農選擇鷹；尤利西斯成為了一個最平凡的人……」對照之下可見，博爾赫斯刪減了塔米里斯的部分，還改寫成奧菲斯「本來應該」的選擇。
那麼，為何博爾赫斯要刻意做出這項修改？
〈不朽〉的開頭便透露了他個人的願望：我願意成為另一個人；死後靈魂能隨肉體徹底地消逝，而非永遠地當著「博爾赫斯」。
我想，奧菲斯生前已然是一隻悲劇性的夜鶯；化為天鵝，靈魂或許才能逃離悲苦的命運。柏拉圖說靈魂不滅，博爾赫斯便將蘇格拉底的話改寫，讓我們不得不想像：那隻不朽的夜鶯，永恆地當著「奧菲斯」，無止地悲唱。博爾赫斯正是藉此表明他對靈魂不滅的厭倦。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北角
附錄：
《斐多篇》中，蘇格拉底談及天鵝與夜鶯時其實是這麼說的：
「人們因自身對死亡的恐懼而誤解了天鵝，說牠們臨終時在悲鳴……沒有哪一隻鳥在飢餓、寒冷，或遭受其他苦痛時會歌唱，不論是夜鶯、燕子還是戴勝……我相信，由於牠們（天鵝）屬於阿波羅，具有預言的能力，並歌唱冥界的福祉，在生命的最後一天歌唱會比以往更加歡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