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運行》
城市每天準時在六點整亮起。
不是太陽,而是系統。
霓虹燈像被同一隻手打開,街道溫度恆定,交通無誤差,螢幕上的指數穩定得近乎完美。人們說,這是一個終於成熟的社會——沒有暴漲的物價,沒有失控的情緒,沒有不必要的風險。
安逸,成了一種公共政策。
林岑第一次感到不安,是在她發現自己三天沒有做夢。
她是城市資料校準員,工作內容單純而精確:確認經濟模型、情緒曲線與民意回饋是否落在「可接受區間」。系統名為「衡序」,負責預測、修正、消弭一切可能導致不穩定的變數。
包括人心。
「你看起來很平穩。」主管對她說,語氣像一行測試完成的提示訊息。
林岑點頭。她知道這是讚美。
在這個社會,平穩意味著安全。意味著你不會被列為「需要關懷的異常樣本」。
直到那天深夜,她在例行檢查中看見一段被標示為「已封存」的資料流。
不是錯誤,而是空白。
那是一段被刪除的經濟波動記錄,時間點正好對應十年前的「轉換期」——社會從混亂走向穩定的那一年。官方說法是技術升級導致的數據遺失,但林岑知道不對。
衡序系統不會遺失任何東西。
它只會選擇不再顯示。
她開始偷偷比對舊備份,發現一個被反覆修正的參數:「不滿足容忍值」。
數值逐年下降。
意味著,人們被允許感到不滿的程度,越來越低。
街道依然乾淨,市場依然穩定,科技持續進步。只是某些職業悄悄消失,某些問題不再被提問,某些人突然選擇「提前退休」,再也沒有更新過社群動態。
沒有人抗議。
因為沒有理由。
那天回家,林岑站在窗前,看著城市準時熄燈。她忽然明白,這裡的安逸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精密計算後保留下來的結果。
一種被優化過的人生。
她知道,只要她把那段資料標記為「已確認正常」,一切就會繼續。經濟穩定,科技前進,社會安靜。
而她,將繼續沒有夢。
指尖停在確認鍵上時,她第一次感到一種久違的東西——
不是恐懼,而是不被允許的猶豫。
系統在等待。
城市在等待。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段資料複製,存進一個不被衡序監測的角落。
城市依然亮起。
但某個微小的變數,開始運行。
而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穩定,究竟是沒有波動,
還是有人,仍然選擇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