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鍊魂】第二百零三回 水之惡－智－（二十四）近代哲學的智慧（結）叔本華的悲觀智慧觀
（續上回）
D.叔本華的「悲觀」智慧與非理性精神
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哲學智慧在近代哲學時期具有極高的獨特性，主要因為他對當時主流的理性主義、樂觀主義以及黑格爾體系進行了徹底的批判，並引入了非理性、悲觀主義和東方哲學元素。
叔本華的哲學核心是悲觀主義，他認為世界是由盲目的「生存意志」（Will-to-live）驅動的，而人類生活注定充滿痛苦和徒勞。
因此，叔本華哲學中的「智慧」，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幸福之道，而是一種深刻理解痛苦本質、並尋求擺脫這種生存意志束縛的解脫之道。
近代哲學的主流（無論是理性主義者笛卡兒、康德，還是唯心主義者黑格爾）都高度推崇人類「理性」，認為理性是通往真理、自由和道德的途徑。
叔本華卻主張世界的本質不是理性，而是盲目、非理性的「生存意志」。理性只是意志的附庸，是大腦發展出來為意志服務的工具。
在主流哲學中，智慧是理性運用的結果；在叔本華這裡，智慧是看穿理性局限性，並認識到非理性意志主導世界的能力。
從啟蒙運動到黑格爾，近代哲學普遍對人類進步和歷史抱持樂觀態度，認為世界正朝著更理性、更自由的目標前進（如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實現）。
叔本華則是堅定的悲觀主義者。他認為生命本質上就是痛苦和無聊的循環，沒有最終目的或進步。
主流智慧觀鼓勵積極參與歷史進程；叔本華的智慧則要求清醒地認識到歷史的無意義性，並尋求從中解脫。
近代西方哲學主要圍繞基督教和古希臘傳統展開，而他是第一位將印度教《奧義書》和佛教思想系統地引入西方哲學的哲學家。
他的「否定生存意志」和「同理心」的解脫之道，深受東方禁慾主義影響，與強調道德義務（康德）或社會責任（黑格爾）的西方主流智慧觀截然不同。
康德認為道德的基礎是理性法則和義務，叔本華卻表示反對，認為道德的唯一真正基礎是「同理心」（Mitleid）或慈悲心，即能夠感受他人的痛苦。
叔本華認為，智慧是在於能認識到萬物痛苦的共通性，從而產生無私的利他行為；這是一種情感層面的智慧，而非康德強調的理性層面的義務。
叔本華哲學的智慧，是一套反理性、反樂觀、融合東方思想的思維體系。
它沒有承諾幸福或進步，而是提供了一條透過認識痛苦、否定意志、培養同理心來尋求解脫的道路。
這在當時充滿理性光芒和進步主義的近代哲學界，顯得獨樹一幟。
叔本華哲學中的「智慧」，與一般傳統或主流觀點所認知的「智慧」也存在著根本性的差異，主要源於他極端的悲觀主義和形而上學前提。
主流文化通常將智慧視為：
積極目標：旨在實現幸福、成功、和諧、內心平靜或道德完善。
理性運用：強調運用理性來解決問題、做出明智決策，並管理情緒。
知識積累：認為智慧是經驗和知識積累的結果。
肯定生命：智慧指導人們如何在生活中實現潛能、享受人生。
叔本華的智慧觀則是一種「解脫的智慧」（Wisdom of Release/Salvation），其特點是悲觀、否定和超越。
不同點在於：
●目標不同：追求解脫而非幸福
一般觀點的智慧是獲得幸福生活或美好人生的指南。
叔本華則認為幸福生活是不可能的。
生活本質上是痛苦的循環。
叔本華的智慧不是教你如何快樂，而是教你如何擺脫痛苦。目標是達到一種類似佛教「涅槃」的寂靜狀態，即徹底否定生存意志的慾望（非自殺，因自殺的行為與心理亦是渴望另一種「新生」，嘗試擺脫此生痛苦的生存意志）。
●對待「意志」的態度不同：否定而非肯定或管理
一般觀點的智慧涉及運用意志力或理性來實現目標，管理慾望。
叔本華則認為「生存意志」是所有痛苦的根源。意志是盲目而非理性的驅力。智慧要求徹底否定和壓抑意志，而不是肯定它或利用它。
●對待情感的態度不同：根除而非平衡
一般觀點的智慧涉及平衡情緒，避免極端情緒（如憤怒、嫉妒），培養積極情緒（如愛、同理心）。
叔本華雖然也強調「同理心」是唯一的道德基礎，但他對所有源於意志的情感（慾望、愛、追求）持徹底否定的態度。他認為智慧旨在根除這些激情，達到無慾無求的平靜。
●對待世界的態度不同：悲觀認識而非樂觀參與
一般觀點的智慧鼓勵積極參與生活、改善世界、追求成功。
叔本華則認為智慧始於對生命徒勞無功和悲劇本質的清醒認識（悲觀主義）。有智慧的人會從世俗競爭中退縮，採取禁慾的生活方式。
簡單來說，一般智慧教導你如何好好活著，而叔本華的智慧教導你如何智慧地停止渴望活著（或至少最大程度減少痛苦）。
這是近代哲學中相當不一樣的聲音，對於許多常見的智慧觀也是種特別的觀點，應可受不少現代人的認同與共鳴，如「躺平」的社會現象。
所以，即使前述近代哲學的導論沒有提到關於叔本華的描述，吾仍決定在此特開篇章，列入參考。
如果前述的比較闡述較難理解叔本華的哲學智慧全貌，下面便針對其哲學特點進行整理列出：
★智慧是對生存意志的認識：叔本華認為，世界的本質是意志（一種盲目、非理性的驅力），而表象世界只是意志的客體化。
智慧者須認識痛苦的根源，認識到所有慾望都源於意志，而慾望的滿足只是暫時的，隨之而來的是新的慾望或無聊。生命就像鐘擺，在痛苦與無聊之間擺盪。
叔本華認為，樂觀主義是一種膚淺的愚蠢。真正的智慧是悲觀主義的智慧，始於對生命悲劇性的清醒認識和接受。
★禁慾主義與否定意志：一旦認識到意志是痛苦的根源，智慧的目標就是「否定」（Negation）生存意志。這不是自殺（因為自殺肯定了對生命結束的渴望，依然是意志的展現），而是禁慾和克己。
他認為禁慾生活是種智慧，是通過減少慾望、禁食、貞潔等方式，削弱意志對個體的控制。
這來自東方哲學的影響。
叔本華深受佛教和印度教影響，這種否定意志的智慧與佛教的「離苦得樂」（涅槃）有相似之處。
★藝術的沉思：叔本華認為，藝術提供了一種短暫逃離意志束縛的途徑。
當我們進行審美觀照，即當我們欣賞藝術品時，我們暫時從慾望和意志的驅使中解脫出來，進入一種純粹客觀的沉思狀態，認識到事物的「理念」（Platonic Ideas）。
音樂在他的哲學中具特殊地位，被他認為是意志本身的直接表現。
欣賞音樂能提供一種形而上的慰藉，是一種超越理性、短暫的智慧體驗。
★同理心與慈悲：在叔本華的倫理學中，儘管世界是痛苦的，但他強調「同理心」是唯一真正的道德基礎。
智慧在於認識到，驅動自己痛苦的盲目意志，也驅動著每一個生靈。通過同理心，認識他人的痛苦，我們打破了個體化的幻覺，意識到萬物的痛苦是共通的。
這種智慧促使我們減少他人的痛苦，雖然無法根除痛苦本身，但這種無私的行為是利他行為的智慧，亦是對意志的否定，具有最高的道德價值。
總體來說，叔本華哲學的智慧是一種解脫的智慧。
它要求我們清醒地面對人生的痛苦本質，通過否定生存意志（禁慾、同理心、藝術沉思）來尋求內心的平靜與解脫，最終目標是達到類似涅槃的寂靜狀態。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