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斷尾:一份社會性死亡判決
4/18 20:15 秋宅-連接主宅走廊
秋冽海走在回到書房的路上。
這條走了幾十年的走廊,今晚卻顯得異常漫長。腳步踏在地面上,卻像踩不到實感,胸口一陣一陣地發悶,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緩慢且無可抗拒地往下壓。
他在書房門口,手按上門把,卻遲遲沒有轉動。
暫停鍵已經被毀了。
今天過後,活下來的秋冽泉,只會是一台再也沒人能喊停、只會不斷加速運轉下去的殺人機器。
秋冽海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胸腔裡翻湧的雜音壓回去,同時調整臉部每一條緊繃的肌肉。
當他再次睜開眼,轉動門把、推門而入。
那張臉上,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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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 20:17秋宅-秋冽海書房
書房裡的空調開著,溫度恆定,秋冽海的後頸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坐下,椅背的皮革發出擠壓的聲響;
又起身,走到窗前;
片刻後,再度坐回原位。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死死盯著螢幕,手指懸在機械鍵盤上方,卻始終落不下去。
游標在空白文檔的最上方一閃一閃,規律得像是在倒數,又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的遲疑。
他很清楚義父把他支開的用意。
表面上是讓他擬定策略,實際上這是一道送命題,一道只對他一個人開放的靈魂拷問:
秋冽海,你能不能為了家族,親手切掉無辜的血肉?
這不是戰術推演。
這是投名狀。
義父要確認的,不是他夠不夠聰明,
是他能不能在必要的時刻,冷得不像人。
能不能像泉一樣,為了那個被稱為「大局」的東西,
主動選擇那個殘忍卻正確的答案。
他的一個字也打不下去。
甄芽絔的臉,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在腦海裡。
她真的做錯了什麼嗎?沒有。
她只是一隻誤入叢林的白兔。
秋冽海閉上眼,眉心緊鎖。
不。
不是誤入。
她是被人推進來的,
甚至帶著幾分自願的愚勇。
但結果沒有差別。
兔子闖進狼群,本來就沒有活路。
這無關道德,
是物種差異。
秋家從來不是童話森林,這裡是殺戮叢林。
他抓起私人終端,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開了那個被置頂的頭像——岳晴嵐。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打字的速度慢得不像他自己。
[秋冽海]:如果,有一座山,你非爬不可,可你又不想爬,你會怎麼辦?
訊息發送出去。他盯著螢幕,覺得自己像是在刑場上問劊子手「會不會痛」的蠢人。
岳晴嵐正在B區的山區帶隊露營,他本就不期待回覆。
意外的是,她回得很快。
[岳晴嵐]:這是什麼猜謎?🤔
[秋冽海]:就問問。
[岳晴嵐]:非爬不可,那肯定是情勢所逼。可又不想爬,那只是心理上的「不想」,不是能力上的「不能」。……換個問題思考吧。如果你爬上去,你能得到什麼?
秋冽海盯著那行字。
得到什麼?
如果跨過這道檻,
如果幫秋家度過這次危機,
如果能順利執行退場計畫……
他在對話框裡輸入了兩個字:
[秋冽海]:未來。
那頭靜了一會。
像是她也感知到了那兩個字背後的重量。
接著,訊息跳出。
[岳晴嵐]: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為了未來。😉
那個俏皮的眨眼表情符號,在冰冷的螢幕上顯得格外刺眼。
秋冽海盯著那行字。
然後,他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像是喉嚨裡漏出的氣。
為了那個可能和岳晴嵐一起爬山、一起看日出、一起在某個週末睡到自然醒的未來。
他必須親手毀掉另一個女人的未來。
短短幾個字,卻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最後那團名為「良知」的迷霧。
這是秋家存續的唯一解法。
他若不狠,泉就會在這個泥沼裡孤軍奮戰,直到毀滅。
他若不穩,整個家族這艘巨輪就會沉沒,
連帶著下一代,
連帶著那個可能會有的、他和岳晴嵐的「未來」,一起被拖進深海。
在這個家,只有把「自己的心」放在天秤之外,變成一個絕對理性的砝碼,才能保住所有人。
「為了未來……」
他低聲重複,像是在咀嚼碎玻璃,逼自己把這個理由刻進骨頭裡。
如果想要那個未來,那他就必須在此刻,爬過這座名為「罪業」的大山。
而且,要爬得比誰都快、比誰都狠。
秋冽海深吸一口氣,手指重重按下:
【刪除對話】
系統提示:確認刪除? 【是】
隨著對話框消失,他眼底最後一寸屬於個人的柔軟,徹底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理性與冰冷計算。
他轉身面向主控終端,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炸響,像是一連串射出的子彈。
一份名為 《輿論引導與逆向清洗計畫:代號「斷尾」》 的文件,正以驚人的速度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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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針對目標「甄芽絔」的社會性抹除與切割方案】
▌策略一:源頭污名化 將其定調為「精神狀態極不穩定者」與「長期藥物濫用者」。 論述邏輯:所有對外發言,皆為「重度成癮者因毒素殘留產生的被害妄想」。 結論:證詞無效化。從「證人」降格為「病人」。
~~這…..太骯髒了~~
他停下來,看著那行草稿。隨即,Ctrl+A,Delete。 全部刪掉。
重新開始。
沒有情緒,沒有質疑。沒有「我」,只有「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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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針對目標「甄芽絔」的社會性抹除與切割方案 】
▌策略一:源頭污名化
將其定調為「精神狀態極不穩定者」與「長期藥物濫用者」。
論述邏輯:所有對外發言,皆為「重度成癮者因毒素殘留產生的被害妄想」。
結論:證詞無效化。從「證人」降格為「病人」。
▌策略二:借刀殺人
將「微光互助」據點情報匿名洩露給 C 區販毒網路,包裝成「地盤糾紛」與「線人出賣」。
預期:引導黑幫自行清理,秋家僅需事後「協助警方報案」。
▌策略三:斷尾求生
將所有與目標相關資金標記為「駭客入侵的異常交易」,主動向金管會申報凍結。
代價:損失鉅款。
收益:取得「金融詐欺受害者」身分,完成資金鏈切割。
▌策略四:身分抹除
動用關係,干預戶政系統,撤除「配偶」標記。
結論:切斷法律連結,讓其從秋家歷史中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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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最後一個句點。
秋冽海停下手,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著螢幕上那份冷酷無情的計畫書。這不是文件,這是一張將甄芽絔徹底推向深淵的判決書。
為了未來,你的死亡,是一個必要成本。
他按下發送鍵, 不到半分鐘。
【授權確認】
秋冽海沒有鬆口氣。他彎下腰,打開另一個加密通訊頻道。那一線,直通秋家的「公關部」與「清道夫」。
「喂,是我。」
聲音平穩、冷靜、權威,那是完全屬於秋家長子的聲音。
「照我發過去的方案時程走。輿論風向,在天亮前要全部翻轉,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條同情微光的評論。」
「另外……通知C區警方,今晚北環高架和舊社區可能會有幫派大規模衝突。」
他頓了一下,手指用力按著桌面。
「讓他們……晚半小時再出發。」
掛斷電話。
秋冽海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地靠進椅背裡。他摘下眼鏡,疲憊地揉著眉心。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掏空的殼。
以往,他只需要動動手指,調整幾個參數,就能讓一個企業崩塌。
那些人的絕望,是隔著螢幕的數據。 是資產負債表上的負數。 是新聞裡「某公司宣布破產」的冰冷標題。
那些死亡,是無聲的。
他從來不需要看見那些跳樓的企業家,不需要聽見那些失業員工的哭聲,不需要聞到那些絕望的味道。
血,從來都離他很遠。
但今晚不一樣。
秋冽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修長乾淨、指甲整齊,卻敲下了死亡之書。
今天證明了「燒一個,保全家」的邏輯是成立的。
那個「一」今天可以是甄芽絔,那麼明天呢?
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恐懼。
在秋家,沒有人是安全的。
包括他自己。
這就是要爬這座山的代價。
他拉開抽屜,從藥瓶中倒出一顆強效止痛藥。沒有水,直接乾嚥。 很苦。藥片卡在喉嚨裡,苦得他差點吐出來,但他硬是嚥下去了。
就像他剛才嚥下那份計畫書,嚥下「自己隨時可以被犧牲」的宿命。 苦澀在喉嚨裡蔓延,強行壓住了胃裡翻湧的噁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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