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群時代沉默易被視為心虛,且造謠容易闢謠難。若謠言僅損個人聲譽尚可隱忍,但涉及骨髓捐贈的謠言會降低民眾意願,直接危及病患性命。當沉默造成他人喪命,便不再是美德而是「放手」,因此面對此類謠言絕不能「讓他們去說」。
「原來回應得不夠快也是錯。」上人在「消慈風暴」期間,有一次忍不住說了這句話。這句話常被解讀為一句委屈的感嘆。但若把它放回當時的脈絡,它其實揭露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一套長久以來被視為美德的行為方式,突然在新的輿論環境中失效了。
在傳統倫理中,不急著辯解、清者自清,是節制;
在社群媒體時代,不即時回應,卻往往被解讀為心虛、默認,甚至逃避。
在現代社會,謠言的問題從來不只是「要不要回應」,而是許多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反應速度本身,當成了一種道德判準。
「越快闢謠越好」:理論正確,但現實苛刻
理智上我們都知道,謠言越早澄清,傷害越小。
但這句話要成立,隱含了三個很少被說出口的前提:
1. 必須在謠言出現的第一時間就看到謠言;
2. 必須能立刻判斷它是否會擴散;
3. 必須能立刻回應,這也就意味著,可能要在尚未完整查證前就先行回應。
這等於要求闢謠者要全天候掛在網路上,像蜘蛛一樣感知每一條絲線微細的震動。對個人而言,這是不人道的期待;對組織而言,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為什麼說不可能?因為現在的社群網站有太多個了,許多謠言一開始只出現在某個平台,然後從那個平台開始四處擴散。除非闢謠者能夠不眠不休隨時監控各平台,否則怎麼可能做得到?
更殘酷的是,闢謠是一種高耗能、低回報的工作。
造謠者往往只需要一張圖、一句話;
闢謠卻需要清楚列出年份、場合、制度背景與反覆說明。
這是一場驗證成本極度不對稱的戰爭。
也就是所謂的「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最難防的謠言,材料往往來自真實而日常的行為
「消慈風暴」期間,最棘手的並不是那些憑空捏造的故事,而是那些源自真實素材重新命名的謠言。
例如,慈濟醫學系學生在實習前的授袍儀式。
這是全球醫學教育普遍存在的專業儀式,每年都有、流程相似、照片也高度雷同。
但在特定政治與情緒脈絡下,這些照片被重新詮釋為「被迫拜上人」、「宗教洗腦」的證據。
照片是真的,儀式是真的,
只是原始的語境被抽走、被替換。
也正因如此,這類謠言幾乎無法事先預測。
但是我們也不可能因為害怕被造謠,就停止正常教育、停止公開活動、停止留下影像紀錄。
更不用說,當場有多少人來觀禮?這些人難道不會拍照?拍了照片不會貼?
但是,造謠的人任意擷取一張照片這樣說說,
闢謠的人卻必需去找出,這是哪一年的授袍儀式。
因為每年的照片看起來都差不多,所以要核對就非常的耗時費事。
但是,如果不認真回答,萬一被抓到說錯年份,就會被進一步抹黑。
謠言疫苗,是天邊的彩虹
之前讀過van der Linden的論文,他提到了「謠言疫苗」,而且他的研究也證實有效。
剛讀完論文的我也覺得很興奮,原來真的有辦法可以對付謠言!
但是後來仔細一想就發現很難。
為什麼?因為很多謠言,被造謠的那一方根本想像不出這樣的謠言可以造得出來。
前面提到的「授袍」是一個例子,我再舉一個例子,一樣是發生在消慈風暴期間。
網路上有人造謠說,慈濟推大體捐贈是要賣器官。
以醫學實務而言,用於解剖教學的大體,
在保存方式與時間條件上,
幾乎不可能作為器官移植來源。
但是就是有人會信!
當然,研究謠言疫苗的人也說了,它的有效範圍是尚未形成強烈立場、仍願意處理新資訊的人;至於已經建立了高度政治認同的人、相信陰謀論的人、容易被情緒動員的人,謠言疫苗的效果很有限。
更不要說,在社群網站上,因為演算法的關係,異溫層的貼文很難看得到。
我曾想過,是否能用 AI 建立一個「造謠模擬資料庫」,
來預測未來可能出現的攻擊方式。
但在閱讀相關研究後,我發現一個更值得深思的現象:
當研究者嘗試讓 AI 主動生成謠言時,
AI 反而顯得格外遲疑、甚至可說是抗拒。
這或許不只是技術限制,
而是在提醒我們:
真正危險的謠言,
從來就不是資訊問題,
而是人類在知道後果的情況下,仍然選擇這樣說。
所以,謠言疫苗大概就像天邊的彩虹,知道它存在很重要,
但不能指望只靠它過河。
能做的,往往還是有限而費力的補救。
當謠言只傷到名聲,沉默或許仍是一種選擇
也因此,有些師兄師姐會說:「讓他們去說吧。」我的小孩也說:「跟他們吵幹嘛呢?」
如果謠言傷害的只是形象、聲譽、甚至自尊,這樣的態度在修行層次上或許仍有其意義。畢竟,被誤解本來就是公共角色的日常。
但問題在於:有些謠言,傷害的不是「我們被怎麼看」,而是「別人還能不能活」。
有那麼嚴重嗎?有。最好的例子就是骨髓捐贈。
骨髓捐贈,是沉默不能跨越的倫理界線
在「消慈風暴」期間,針對骨髓捐贈的謠言開始大量出現。
這些謠言不只是讓人不舒服,而是實際影響了登記意願。
對慈濟骨髓幹細胞資料庫而言,這不只是象徵性的傷害。
骨髓資料庫是一個高度依賴樣本數的系統。
HLA 配對是機率問題(小於兩萬分之一),資料庫一旦縮小到某個程度,對某些病人而言,等同於整個族群的機會一起消失。
有沒有想過,如果捐贈者在受贈者已經開始殲滅療法,造血系統被完全清除時,卻因為謠言影響,說「我不捐了」呢?
在這個時點,「延期」不是選項。
這不是修辭,而是醫學事實。
近期出現的說法是:
「慈濟基金會跟中國政府很好,會把骨髓捐贈者的個資送給中國。」
這一類謠言,性質上比過往更危險,因為它精準擊中了三個多數人不熟悉的灰色地帶:個資流向、醫療資料運作方式、以及跨國醫療合作的實際條件。
還有,中國在這方面的「名聲」。
但必須很清楚地說:在台灣現行法律與世界醫療制度下,這件事在制度上根本行不通。
骨髓資料庫不是慈濟可以「自由處置」的資料集。
它屬於醫療體系的一環,受《個人資料保護法》《醫療法》等規範;
國際配對所交換的,是去識別化的 HLA 型別與必要醫療參數,
而不是姓名、身分證字號、聯絡方式或地址。
把這樣的醫療流程,簡化成「把個資送給某個政府」,不只是錯誤描述,而是在製造恐懼。
而這種恐懼,會直接反映在一個地方:人們不敢或不願再登記。
骨髓資料庫和許多公共制度不同。
它不是一種「聊勝於無」的象徵,而是必須達到一定規模才有功能的系統。
當登記人數因恐懼而下降,
不是慢慢變差,而是逼近一個臨界點:
一旦低於那個門檻,對某些病人而言,配對機率趨近於零。
而這個代價,從來不是由造謠者承擔。
沉默的界線,一定要畫在生命之前
當謠言只傷害到我們自己時,沉默或許仍是一種選擇。
但當謠言降低骨髓捐贈意願、讓資料庫萎縮、甚至可能會讓已經進入醫療不可逆階段的病人失去機會時,沉默就不再是美德。
那不是放下,
而是放手。
而有些時候,我們不能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