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不缺聰明人、也不缺資金與曝光渠道,但創科項目常見的結局是:概念漂亮、展示成功、新聞做足,最後卻難以持續運營、無法規模化,甚至在真正落地前就內耗瓦解。當中一個經常被低估的原因,是世代文化斷層——不同世代對「風險、權力、速度、專業」的理解不一致,令創新在組織內部被消耗掉。
「穩陣」對上「迭代」:風險語言唔同,做法就必然打架
資深管理層多數在一個「低容錯」環境成長:出錯會被追究、流程要齊、簽批要完整,於是形成一套以避免失誤為核心的管理邏輯。相反,創科團隊尤其是工程與產品人,通常以快速試錯作為基本方法:先做 MVP、用數據驗證,再迭代改進。
當兩套語言無法互譯,就會出現典型場景:- 管理層要「一次過做到完美、唔可以有 bug」,結果設計期無限延長
- 團隊要「先上線再改善」,卻被視為不負責任
最後變成:風險被放大、決策變慢、動力被磨蝕。創新不是被技術難度殺死,而是被「到底可唔可以試錯」這個根本分歧拖死。
「權威」對上「專業」:拍板方式錯,人才自然流失
創科需要大量跨領域決策:架構取捨、安全邊界、產品路線、成本效益。年輕一代傾向用可驗證的方式溝通:指標、設計文檔、PoC 結果、回歸測試;而部分資深文化仍依賴「資歷=正確」的權威模式。
當拍板靠地位而非證據,通常會導致:
- 工程師覺得「講極都無用」,開始只求交差
- 真正懂的人被迫沉默,或者離場
- 方案選擇偏向「最少麻煩、最易交代」而非最合適
創科最怕的不是爭論,而是爭論無規則。無規則的爭論只會產生政治化的決策,最後把專業團隊推走。
「交功課」對上「做產品」:KPI 錯位製造「表面創新」
香港不少創科項目被迫活在「可展示」的節奏:要有 demo、要有發布、要有曝光、要有短期成果。資深管理層或資助/採購機制亦偏好能即時呈現的成果(例如報告、展示、短期指標)。但產品化需要的是長期投入:可靠性、可維護性、監控告警、資安、部署流程、用戶支援。
於是常見結果是:
- 做到 demo,但冇法持續運營(缺 monitoring、缺 on-call、缺 CI/CD)
- 做到 PoC,但無法 scale(架構沒為真實流量/數據而設)
- 做到功能,但合規/安全/採購一路卡死(因為早期冇把落地需求當成設計約束)
「交功課式創新」令團隊追逐短期形式,犧牲長期工程化,最終失敗是可預期的。
「關係」對上「透明」:資源分配不透明,信任就斷裂
在一些環境中,資源(預算、人手、供應商、合作伙伴)分配仍深受人際網絡影響。年輕團隊更重視透明與可量化:點解用呢間 vendor?點解呢個項目優先?點解呢個需求插隊?當答案變成「你唔需要知」、「照做」,信任就會崩塌。
創科需要高信任協作。信任一旦崩塌,速度就會消失:每件事都要留證據、層層防守、互相猜疑,最後不是做不出,而是做得太慢、太痛苦。
斷層如何直接導致「落地前死亡」:一個常見鏈條
世代文化斷層通常會引發一條很具體的失敗鏈:
- 不容錯 → 不敢試 → 設計期拉長
- 決策靠權威 → 專業被壓 → 人才流失
- KPI 看展示 → 工程化被忽略 → 不能運營
- 資源不透明 → 信任降低 → 內耗上升
- 上線前已經疲累 → 最後放棄、或「上線即停更」
技術問題往往只是最後一根稻草,真正殺死項目的,是內部系統性的摩擦。
破局方法:建立跨代「共同操作系統」
要縮短斷層,唔係靠一句「互相尊重」,而係靠共同規則:
- 把試錯制度化:明確 PoC 範圍、風險上限、驗收指標、退出條件
- 把決策文檔化:用 ADR(Architecture Decision Record)記錄取捨與理由,減少拍腦袋
- 把交付工程化:CI/CD、觀測性(logs/metrics/traces)、安全基線,令「可運營」成為驗收標準
- 把權責對齊:產品/平台有 owner,權力、資源與責任綁定
- 把資源透明化:採購、vendor、優先級用可説明準則,減少關係主導
共同規則的本質,是把「文化衝突」轉化為「可討論的工程與管理問題」。
結語
香港創科失敗,很多時不是輸在創意或技術,而是輸在世代文化斷層造成的協作失靈:一邊追求穩陣與可交代,一邊依賴迭代與可驗證;一邊用權威決策,一邊用專業證據;一邊以展示為成功,一邊以運營為成功。當這些價值無法對齊,創新自然會在落地前被磨死。
真正的出路,是用制度與工程方法搭橋:讓風險可管理、讓決策可追溯、讓交付可運營、讓資源可透明。當共同語言建立了,世代差異就不再是阻力,反而能變成互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