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榆出生的那天,產房裡的燈光特別亮。
「天啊……妳也太可愛了吧?」
父親在旁邊笑:「取名字了沒?」
母親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就叫她小肨啉!」
護士聽到差點沒忍住笑,父親也愣住:「這……不是大名吧?」
「大名之後再想,」母親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反正她就是我的小肨啉。」
從那天起,小肨啉這個稱呼就黏在了她身上,怎麼也撕不下來。
林榆三歲時,母親幫她綁雙馬尾,轉圈圈看著她:「小肨啉,妳說妳是誰?」
小女孩奶聲奶氣:「我是小肨啉!」
母親開心地抱起她轉圈:「對!永遠都是媽媽的小肨啉!」
五歲時,林榆開始抗議。她穿著小裙子皺眉說:「媽,我叫林榆,不要叫小肨啉,好幼稚。」
母親笑眯眯地捏她的臉:「不行不行,妳就是小肨啉,生下來那麼軟那麼萌,媽媽第一眼就決定了。」
「可是同學會笑我……」
「那就讓他們笑啊,」母親把她抱到腿上,「媽媽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名字,只配給我最可愛的女兒。」
林榆十歲時,已經長成瘦瘦高高的小少女。她開始討厭粉色,討厭蝴蝶結,討厭一切「可愛」的東西。每次母親在校門口喊「小肨啉,媽媽來接妳囉!」她都假裝沒聽見,低頭快步走開。
回家後,她會鼓著腮幫子抱怨:「媽,拜託不要當著同學的面叫那個名字,好丟臉。」
母親卻只是笑,伸手揉亂她的頭髮:「丟什麼臉?媽媽叫自己的女兒,有什麼不對?」
「可是我都國小了……」
「國小也是小肨啉,國中也是,高中也是,大學也是,」母親一臉認真,「一輩子都是媽媽的小肨啉。」
林榆十五歲時,叛逆期來得又猛又急。她把頭髮染成灰紫色,穿寬鬆的衛衣,化濃妝,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又酷又冷。她站在鏡子前,對母親說:
「我不是小肨啉,我是林榆。」
母親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好啊,林榆。可是媽媽心裡,妳永遠是那個剛出生、睫毛長長、會打奶嗝的小肨啉。」
林榆翻了個白眼,轉身上樓。但那天晚上,她在房間裡抱著枕頭,偷偷紅了眼眶。
十八歲生日那天,林榆帶著男朋友回家。
男朋友叫陳嶼,是大學社團認識的,高高瘦瘦,笑起來有酒窩。他提前聽林榆提過家裡的情況,一進門就規矩地喊:「阿姨好。」
母親端著水果出來,一看到林榆,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小肨啉!回來啦!」
林榆臉瞬間漲紅,狠狠瞪了母親一眼,低聲咬牙:「媽!」
陳嶼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彎起嘴角。
母親完全沒發現氣氛不對,熱情地把陳嶼拉到沙發上坐:「來來來,這是小肨啉的男朋友吧?長得真帥!」
「媽!」林榆快要炸了,「可以不要當著他的面叫這個嗎?我都十八歲了!」
母親眨眨眼,一臉無辜:「十八歲怎麼了?十八歲也是媽媽的小肨啉啊。從妳出生那天,媽媽就決定了,妳永遠是我的小肨啉。」
陳嶼終於沒忍住,輕聲笑了出來。林榆轉頭瞪他:「你笑什麼!」
陳嶼舉起手投降,卻還是忍不住:「沒……只是覺得,阿姨叫得真好聽。」
母親聽到這句,開心得不得了,立刻拉著陳嶼聊起來:「對吧!你也覺得可愛對不對?她小時候更可愛,睫毛長得像洋娃娃,一笑就兩個小酒窩……」
林榆捂著臉,整個人快要原地蒸發。
晚餐後,陳嶼去洗手間,林榆終於忍不住,把母親拉進廚房,小聲質問:
「媽,妳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母親正在洗碗,轉過頭看她,眼神忽然變得柔軟。她關掉水龍頭,擦乾手,走過來輕輕抱住林榆。
「小榆,」她很少這麼叫她,「媽媽知道妳長大了,不喜歡這個稱呼了。可是……媽媽真的捨不得。」
林榆僵在原地。
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那時候妳出生,醫生把妳抱給我看,妳那麼小,那麼軟,眼睛還沒睜開,就已經可愛得讓媽媽心都化了。我當時就想,這輩子,我要一直一直叫妳小肨啉,讓妳知道,在媽媽眼裡,妳永遠是那個最可愛、最珍貴的小寶貝。」
「現在妳長大了,要談戀愛,要離開家……媽媽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可是還是好捨不得。」
林榆聽著聽著,眼眶也紅了。她慢慢回抱母親,小聲說:
「媽……我又沒說不要妳了。」
母親笑了,帶著鼻音:「那妳要不要……偶爾讓媽媽叫一下?」
林榆沉默了好久,終於嘆了口氣。
她拉開廚房門,看見陳嶼正站在客廳,假裝看電視,其實耳朵都豎起來了。
林榆走到母親面前,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對陳屿說:
「你聽好了,我只說一次。」
她轉頭看母親,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卻還是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
「我承認……我是小肨啉。」
母親瞬間淚眼汪汪,撲上來抱住她:「我的小肨啉!」
陳嶼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那天晚上,陳嶼送林榆回房間時,小聲在她耳邊說:
「其實……我覺得小肨啉,真的很可愛。」
林榆瞪他一眼,卻沒反駁。
因為她知道,從今以後,這個名字會有兩個主人。
一個是生她、養她、愛她一輩子的母親。
另一個,是牽著她手、陪她走進未來的這個男孩。
而她,終於願意承認——
她是小肨啉。
永遠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