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卜術」（馬占卜術）的歷史和文化象徵：預言、解夢和民間信仰

一、 「馬卜術」（馬占卜術）的定義與核心概念

「馬卜術」一詞源於希臘語「hippos」（馬）與「manteia」（占卜）。從學術角度看，它包含了透過馬的嘶鳴、動作、足跡，甚至是其遺骸（如頭骨或肩胛骨）來解讀未來的行為。

二、 古代印歐民族的傳統與實踐

「馬卜術」在印歐民族（包括波斯、希臘、羅馬、凱爾特、日耳曼與斯拉夫）中極為普遍，反映了馬匹在這些文明中的崇高地位。

1. 波斯：權力合法性的來源

在波斯歷史中，「馬卜術」與「皇權」緊密相連。最著名的例子是大流士一世。根據「希羅多德」的記載，「大流士」與其他貴族約定，誰的馬在日出時首先嘶鳴，誰就能繼位為王。儘管大流士透過馬伕的計謀，誘使馬匹嘶鳴，但他成功藉此獲得了「神選之人」的合法性，並在日後立碑，紀念其座騎與馬伕的功勞。這顯示了「馬」在波斯思想中不僅是軍事工具，更是決定統治權的神聖媒介。

2. 希臘與羅馬：戰爭預兆與城市象徵

軍事預兆：

羅馬人特別重視馬在「戰爭前夕」的表現。克拉蘇（Crassus）在對抗帕提亞人前的潰敗，據說曾被其座騎在渡過幼發拉底河時的異常行為預言。此外，凱厄斯·弗拉米尼烏斯（Caius Flaminius）在與漢尼拔交戰前，因馬匹無故跌倒而忽視預兆，最終慘死沙場。

神話預言：

在《伊利亞德》中，「阿基里斯」的座騎克珊托斯（Xanthe）被赫拉賦予人語能力，預言了主人的死亡。然而，馬匹能夠開口預言的案例極為罕見。

阿基里斯的兩匹戰馬，擁有預知能力。

城市興衰：

維吉爾在《埃涅阿斯紀》中提到，「迦太基」的選址源於人們挖出了一顆馬頭骨，這被朱諾女神視為繁榮與武功的徵兆。

3. 日耳曼與斯堪地那維亞：神聖森林的信使

塔西佗（Tacitus）在《日耳曼尼亞志》中詳細描述，日耳曼人會在神聖的林地中飼養「純白色」的神聖馬匹。這些馬免於世俗勞務，專用於「祭儀」。祭司會將其套在聖車上，觀察其嘶鳴與呼吸聲，認為馬是神靈的知己。這種習俗直到西元11世紀仍有紀錄，顯示其信仰之深厚。

4. 斯拉夫：神廟中的嚴謹儀式

斯拉夫民族的「馬卜術」以其高度規範化的「儀式」著稱。

長矛儀式：

在波羅的海地區，祭司會讓神聖馬匹跨過地上的九支（或兩支）交叉長矛。如果馬匹首先邁出右腳且未觸碰長矛，則被視為吉兆；反之，若邁出左腳，則被視為凶兆，甚至可能導致軍事計畫取消。

顏色與神性：

不同的神祇對應不同「顏色」的馬。例如，戰神 Svantovit 擁有白馬，而地底神 Triglav 則對應黑馬。

三、 「基督教化」的轉型與適應

隨著中世紀基督教的傳播，教會致力於剷除異教的占卜習俗。然而，「馬卜術」並未完全消失，而是經歷了基督教化的改造：

1. 意志轉向：

教會不再將預言能力歸因於動物本身，而是宣稱「上帝」透過動物發聲。例如，聖科倫巴（Saint Columba）的馬被描述為，預知聖人死亡並流淚哀悼，這被解釋為造物主的啟示。

2. 聖徒傳奇：

許多聖徒的遺體埋葬地點，據說是由馬匹在神聖意志引導下，隨機停下的位置決定的。

3. 惡魔化：

在某些文學作品（如《Perceforest》）中，黑馬的占卜儀式被描繪為邪惡的「巫術」，藉此與異教習俗劃清界線。

四、 文學、神話與英雄座騎

「馬卜術」在英雄史詩中，常表現為座騎與主人之間的感應。除了前述的阿基里斯，愛爾蘭英雄庫庫蘭（Cúchulainn）與北歐英雄齊格菲（Siegfried）的座騎，也被賦予了預知未來或感知災難的能力。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馬頭致命」的傳說主題。在《奧德之箭薩迦》與俄羅斯編年史中，先知預言國王（如奧萊格）將死於其座騎。國王為避禍，殺死馬匹或待其病故，多年後國王嘲笑預言，踩踏馬的頭骨，結果藏於其中的毒蛇竄出將其咬死，預言終獲應驗。

五、 現代殘餘與民間迷信

儘管國家級的占卜儀式已不復存在，馬卜術的殘餘仍以「死亡預兆」或「日常迷信」的形式存在於全球各地：

1. 死亡與天氣預兆

日耳曼與美國地區：

在德國農村或美國奧扎克山區（Ozarks），馬匹異常的行為（如瘋狂奔跑、嘶鳴或在門口停滯不前），被視為鄰里即將有人去世的徵兆。

天氣預測：

在美國，人們相信當「馬尾巴」變得蓬鬆乾枯時，預示著即將降雨。

中亞觀點：

在蒙古與吉爾吉斯，馬被視為能看見幽靈與「無形」世界的磁力計，能協助選擇墓地位置（例如馬尿灑下的地方被視為吉地）。

2. 節慶與語言殘跡

聖誕預言：

德、法、加部分地區流傳著「聖誕夜動物會說話」的傳說，若有人偷聽馬的對話，可能會聽到關於自己死亡的預告。

語言學遺產：

英語中的「I heard it from the horse's mouth」（聽自馬口，意為消息來源可靠）即是「馬卜術」影響力在現代語言中的殘存。

3. 「夢境解析」與符號

夢見「馬」在不同文化中有著迥異的解釋。古希臘「解夢家」阿特米多羅斯認為，夢見「騎馬」對不同階級有不同意義：

夢見騎馬通常是吉兆。夢見雙馬或四馬戰車預示著死亡，但對運動員而言，這象徵著未來的勝利；而對賽跑者而言，這則預示著失敗。富裕的女性夢見駕著馬車穿越城市，預示著她們將被任命為祭司；而對於貧窮的女孩來說，同樣的夢境則預示著她們將淪為妓女。對奴隸而言，這個意象預示著即將獲得自由。

在現代德國迷信中，夢見馬常與「戀人」出現相關；但在東普魯士，這則被視為必死之兆。一般而言，夢見白馬多代表成功，黑馬則代表短暫的輝煌。

4. 「馬蹄鐵」的幸運象徵

現代常見的「馬蹄鐵」掛飾，本質上也是馬卜術的延伸。人們相信與「馬」相關的物件，具有某種預示好運或驅邪的力量，這與古人對馬蹄足跡的崇拜一脈相承。

結語

「馬卜術」是人類文明早期將「馬」神聖化的產物，體現了人類試圖透過自然界的靈性力量，來理解不可知的未來。從「大流士」的王權爭奪，到現代農村對雨水的渴求，馬匹始終是人類與神祕命運之間的通訊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