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自 2018 年的金馬創投會議伊始,張吉安帶著《南巫》企劃案,以一道詭譎的鬒鬒黯影,於 2020 年成為第 57 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
六年以來,張吉安陸續推出《南巫》(The Story of Southern Islet,2020)、《五月雪》(Snow in Midsummer,2023)、《搖籃凡世》(Pavane for an Infant,2024)、《地母》(Mother Bhumi,2025)。
這幾年之間,許多人總是這樣談論張吉安,「五年之間拍了四部電影,張吉安是創作能量豐沛的導演」,海外觀眾並不清楚張吉安在拍電影之前的養成,若是從澳洲科廷大學(Curtin University)電影系畢業的千禧年算起,他的導演之夢已經蟄伏 25 年了。還沒開始拍電影的前二十年,張吉安先任職《星洲日報》的社會新聞記者,專跑社會重大案件,一年後離職又進了電視台,做靈異節目的編導。最終輾轉於 2005 年,才加入馬來西亞國家廣播電台,走向大眾認識他的第一道小徑。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深耕廣播工作之餘,張吉安亦深入地方的土地運動、民間故事採集,他當然想要衝撞體制、反抗政府,因而發起《鄉音考古》計劃,採集民間鄉音文化與口傳故事,其中包含戰爭記憶,禁閉制度下的壓迫史,當然還有曲藝歌謠,與鄉野奇譚。
一切被消音或折損的聲音,張吉安都試圖重新拾起。在採集的過程中,張吉安亦發覺女人的敘事往往比男人更為通透,也更加深刻。於是,當他開始鋪寫角色,女人就自然地成為主角。
《南巫》的女人守護家庭與土地;《五月雪》的女人守護歷史與權力;《搖籃凡世》的女人守護邊緣者與受迫者,少女也守護著生命的主體性;《地母》的女人守護土地與邊界,同時也護持著萬千女人。
當然,也有人問起張吉安,作為一個生理男性,怎麼總拍女人的故事?然而,電影為生命帶來的關照,若是以差異來述說,又將再次裂解出新的差異,更錨定出一種性別的展演性。

《地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張吉安電影裡的女人與苦難,其實並非是雞蛋與雞的問題,而是雞蛋與石頭的問題。巫者、受難者、照護者、留守者,她們是社會問題的揭示,同時又關乎民族與土地,幾乎指向人類闢世以來的萬千困局。
《地母》作為前三部作品的集大成,女人仍是張吉安電影的主角,同時也是關照社會的伊始,亦成為眾生望穿的眼目。當他在處理「以女性為眼目」的敘事時,並不存在性別立場的顧慮,而今回頭望之,他形容自己是在無意識之中,看見女性真正作為世間難題的守護者。
在張吉安出生之前,家族上下都以為這次會生出女嬰,眾人喜不自勝地備齊女嬰用品,打造一個緋紅色的世界,等待迎接家族的第一個女孫。然而,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家族才發現生了個男嬰。亞洲家庭文化的傳統價值,逆行於張吉安的童年往事,他是令人感到失望的。
長大之後,母親曾向張吉安提及孕產後的回憶。出院那日,母親獨自騎著腳踏車,裹著襁褓的嬰孩,就放在車頭菜籃,她獨自一人返家。母親又向張吉安說道:「你出生的時候,是不被大家期待的,家裡都希望你是女生。」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處身一道逆向的期待,出世約莫半年,張吉安穿著當時買來的女嬰服裝。當母親赴太子廟向神明問事,師公和母親提了兩件事。
神明告訴母親,這個孩子準備投胎時,本來要當女生,結果閻羅王要她走男人的通道。她不肯走,於是被搧了一巴掌,最終還是依順了,但也在左邊臉頰的側後方,印下了淺淺的胎記。
第二件事,這個孩子從出生就不被待見,若是能平安長大便已足矣。早先取好的女嬰姓名,名中有寓意「潔淨」的「潔」字,後以家鄉吉打延伸,因而換作「吉」字;「安」字作結,「寶蓋頭」的「宀」字寓意家屋,底下裝著「女」字,其實意味著家族即將迎來第一個女嬰。
最終,張吉安的母親只祝願孩子能在吉打平安長大。

《地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張吉安自小便跟著母親身後,一起縫衣、煮飯,母親的每一道家常料理,他幾乎都會做。若是由此再見張吉安電影裡的廚房與女人,更是起因於食物與人的連結。
「我的母親很喜歡用料理照顧身邊的人,比如煮月子餐給鄰居、親戚。」比如《地母》范冰冰炒菜的戲,熱鍋翻炒帶醬料的菜餚,盛一杯冷水下鍋,為避免洗鍋時沾黏;摘野菜時下手得在根與莖之間,才能保持新鮮又不苦澀。
他從小看著母親這麼做,這些事放進電影裡也沒得參考。他從小就在女人的勞動與照護底下成長,守護更作為一種支撐生活的氣力,他的電影之所以如此,因為生長經歷即是如此。
從 2013 年到 2016 年,張吉安每週都會輾轉六到七小時的巴士,從工作地吉隆坡回到家鄉吉打,採集農婦的口述歷史。他曾聽聞在九〇年代,有一名專治女人病痛、為女人解降的女巫,沒有人知曉她的臉容與名字,更無人清楚巫者的來歷,唯一知道的是她在與男巫鬥法之後,自此失去蹤跡。
隨著眾人的口耳相傳,女巫成為地方上的鄉野奇譚,某種程度上也作為一道由下至上的仰望。張吉安說,這其實是很「女性主義」的象徵,女巫成為當地農婦、勞動階層女性所共同嚮往的存在,或許也在那一個女人不受重視、不被認可的時代,拋擲出了一道還能擁有的心之所向。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同時,張吉安也意識到,自己終有一天要拍攝一部關於「稻田」的故事。在採集故事的十年前,吉打仍以稻米生產,作為當地住民的經濟來源,但十年的變化太快,農地慢慢地被填平,農人也逐漸老去。
於是在疫情期間,他開始動筆寫下劇本,也希望能以獨立電影的製作方式,在村裡住上一年,啟用當地素人作為演員。張吉安的獨立電影,更接近一種手工採集,旨在以日常作為劇本,使劇本不只是「劇本」,而是透徹地還原地方的景貌與習俗,才能建構出屬「人」的內在核心。
「因為長期進行社區觀察,我的電影很重視環境,與環境下的人。所以我有一個習慣,是在寫劇本的時候,一定要在『劇本的環境』裡書寫。如果認定了環境,就觀察地方的人物與風景,接著把它寫進劇本裡,就像《搖籃凡世》有許多的菩提樹,祂們本來就長在那裡。」
張吉安的手工電影,其實是看見強風吹拂的方向,如何流經萬物草木,滋養出生命中的義理。樹會長在哪裡,又會朝哪個方向生長;草會生在哪裡,又會往哪個方向端折;電影又會從哪裡生出故事,與人物緊緊密合,接著就得看向「人」的勞動。
於是,不管是導演張吉安,還是演員范冰冰,眾人都得要透過「勞動」,才能真正成為「張吉安電影」。范冰冰的從頭來過,其實是必須將自我掏空,才能填入「以精神推進電影」的勞動藝術;在張吉安的劇本裡,他會把切菜的狀態、料理的狀態,寫得越細越好,而這也讓他的電影長出了一種特異的工整。

《地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在長達十多年的廣播訓練之前,張吉安便一面採集故事,一面述說故事;開始做廣播節目之後,他便以聲音作為傳播媒介,音樂偷渡理念思想;後來終於拍了電影,他就透過鏡頭講述故事,聲音和音樂作為回聲。
音樂依然是重要的。他在拍攝現場有一個習慣,會架設一台擴音器,電影主旋律不斷地在現場播送,為的是讓所有人都能入戲。《地母》開拍的前幾顆鏡頭,是范冰冰蹲在田邊摘野菜,自攝影機的移動、演員的身體節奏,到燈光師對場景氛圍的掌握,都是跟著旋律而生的。
張吉安說,「我們不用再問彼此想要什麼,他們都知道我想要什麼,故事是什麼。」
鏡頭則是有距離的。張吉安的大學論文,寫的是小津安二郎電影裡的低角度。他的畢業製作同樣承襲小津的鏡頭語言,張吉安以被孩子捕捉的蜻蜓視角,低角度地拍攝吉打的稻田。從那之後,他便迷戀於一種仰望。
但他也發現自己和小津的不同,小津的低是蹲踞在榻榻米之上,但是生在吉打,他是躺臥在田野裡的。
這一次拍《地母》,生在田野裡的人,看待世界的視角是截然不同的。處身天與地之間,人與土地的關係總是更加厚實,而那一雙旁觀的萬物之眼,或許是植物、昆蟲、石頭、動物⋯⋯,張吉安開始在想,生活在這樣一個滿天神佛的大地之上,他是不是應該看見所有生命的視角?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地母》作為張吉安電影系譜中,第一部回到家鄉吉打(Kedah)的故事,理所當然地承襲著張吉安的電影風格。即使許多人總說,張吉安開始「重複」了,但是人終其一生都在面對同一道命題,而張吉安嘗試在理解的是土地與民族的遺緒。張吉安電影的命題是仇恨,即使將腰背給彎折了,面容要比塵埃還低,那都還是仇恨,最後也總是回到人的身上。
首部劇情長片《南巫》開頭,父親吐出生鏽的鐵釘。後來,張吉安的父親解開降頭,也成為解降師和乩童。張吉安和神壇生活在一起,家裡總是聚集來問事的大人,但他們的孩子,在學校對張吉安卻是避之唯恐不及。
在小的時候,張吉安抗拒於這樣不一般的家庭,還在中學時叛逃去上教會。《地母》裡有一場戲,是女兒把神像拿走,丟進河裡。那是張吉安曾經把父親供奉的神像,當著父親的面丟進垃圾桶,還向父親說:「你的神明有這麼靈驗嗎?那我把祂丟進垃圾桶,神明應該會很生氣,會來懲罰我吧?那我會不會死掉?」丟掉神明之後,他獨自一人離家出走。
不過半天,張吉安回到家又向父親說道:「我還活著呢,你的神明一點都不靈驗,不然祂早就把我弄死了。」
他用力想要逃,直到大學唸了電影系,老師黃柏坤要他們回家拍「故事」,還要張吉安回家拍父親。電影系的第一份功課,張吉安回家拍攝父親起乩跳童的過程,也拍自己學父親跳童的姿態,搭配一段五分鐘的實驗性噪音音樂。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父親對他的拍攝感到意外,也知道兒子是家裡唯一一個,不太喜歡他做「這些事情」的人。張吉安也說,父親是神又是鬼──「在我的心中,他就是鬼,很討人厭。可是,他又是信徒心中的神啊。」
既是眾人信仰裡的神權,亦是家庭結構中的父權,「父親」同時也代表著壓迫與不義的政權。宗教與政制相互嵌合的馬來西亞,有著紛呈且複雜的權力色彩,張吉安所看見的「宗教」,更接近人類在需要依循對象時的投射。而「信仰」,則是更背後、更本質化的事物。
後來到了《五月雪》,是那些死去的人,帶著張吉安走進了歷史的輪迴。
從上街頭、進劇場、做廣播,一直到拍電影,張吉安稱自己是「行為乩童」,踩踏死生的步伐,不僅僅是與生命裡的父親和解,也要向家國的遺緒發出質疑。
他想要用見證者的身分,去講一個從小看到大的「故事」,那是邊界與殖民的遺恨,是人與人之間關於仇恨的投射,當然也包含神權、父權、政權⋯⋯等一切暴政的代名詞。然而,走進電影之後,生命的路變得寬闊了嗎?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2025 年,第 38 屆東京國際電影節的《地母》映後座談上,許多日本觀眾、香港觀眾都問張吉安:「你的降頭電影和邵氏電影的降頭不一樣,為什麼?」
「很多觀眾想看降頭、想看巫術,所以抱著獵奇的心態來看電影,但是和這些事物生活在一起的我,反而覺得它在電影裡是遙遠的。當妳/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降頭是什麼,就會在裡面看見『邊界的力氣』。」
降頭電影在七〇年代的亞洲地區開始流行,也在當時種下了邪惡、情色的印象。然而,這對張吉安來說,是他的生活被扭曲、奇觀化,成為被他人過度詮釋的版本。他的電影是平鋪直敘的,降頭儀式也非常簡單,那是他在重新奪回自身的詮釋權,與還原真實生活的權利。
在疫情期間,除了寫《地母》之外,張吉安還寫了一個關於食物的降頭故事。他並不介意人家說「啊,張吉安又在拍降頭電影」,他人眼中的民俗奇觀,是他自小的生活日常,而他想用另外一種電影語言,來講述一個屬於生活日常的故事。

張吉安導演專訪。/攝影:ioauue
「在我小的時候,我的婆婆教我『穿鞋不可以先穿左腳』,結果有一天我先穿了左腳,踏出家門就跌倒了。『民俗』其實就是一種非理性的人類學,它存在於生活的目的是治癒,在面對現實的不確定時,可以讓我們的心定一點。」
張吉安的降頭電影,其實是生活般的「萬花筒」電影,折射萬千日常片刻。而現實生活的降頭信仰,則是一種可以選擇行使與否的權利。
「比如,當《地母》裡的蔡寶珠說:『當年我的祖先拿人家土地的時候,也沒有什麼白紙黑字的證明。』時,她也承認了土地不是她的,而是家族佔為己有的,只是她希望人家不要拿回。可是站在對方的立場,拿回祖先的土地何錯之有?」
在觀察父親解降的過程中,他們曾經遇到很多被下降頭的信徒,其實也是迫害他人的人。只是,當現實生活裡的不公不義,已經用了一個國家政權給壓下來之後,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之下,張吉安向我問道:「我要選擇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對付一個人,去釋放仇恨,用降頭釋出我的不滿?這會不會是我所能看見的,唯一一道奪回自身權利的路徑?」
在討論「為什麼要下降頭」之前,或許應該討論的是「為什麼有降頭」。當萬千生命的遺緒與困境都還在,甚至持續地進行中,我們還沒有討論「為什麼」,又怎麼能開始談放下或原諒呢?
而在這之前,是不是受到傷害的人,也有權利選擇不要原諒──她/他沒有要聽妳/你的解釋,她/他就是要復仇。
回到《地母》一開始,鳳音坐在壁畫前抽煙,在她身後的壁畫,是天堂與地獄,是當階級被劃分,仇恨便於焉滋生。那是張吉安回到吉打後,第一個去看的場景:眾生裸體,扔進油鍋,環抱滿刺的樹。

《地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同樣是在拍《地母》的時候,張吉安向父親問道:「你現在都八十多歲了,還要繼續幫人家解降頭到什麼時候?」
父親說道:「做到這個世界沒有仇恨為止。」
張吉安又問:「這世界有可能沒有仇恨嗎?」
張吉安將父親的答案,放在電影的最後一場戲。
在鳳音離開邊界之後,她的最後一望,電視又在冒煙,地母抬頭望向眾生,是仇恨仍在。那時候,張吉安向范冰冰說:「妳以為過了一個邊界,就離開仇恨了嗎?就連地母都離不開仇恨,更何況是眾生。」
「眾生啊,放下怨氣,投胎到無仇無恨的地方吧。」這個世界,真的有可能嗎?

《地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採訪、撰文/黃曦
專訪攝影/ioauue
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