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北短暫停留了兩天之後,我們就一起回到了台南,那間我們曾經共同生活的、兩房一廳的小公寓。
三個月不在的這段期間,房東有把房子短租給其他租客,但我們出國前就把所有的東西收得很好,回來後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就好像一切沒怎麼變過。那時候,是L去協調的這段短租。他說,與其讓房子空著發霉、積灰,不如先短租出去,等我們回來再收拾也比較方便。
「房子空著沒人氣,回來後的味道會變。」他是這樣跟我說的。
我知道他其實已經想像過我們回來的那一天,想像那個打開門之後、房子還是原本那個家的模樣。L做事情總是這樣,有他那一套沈穩的考量,而我也總是放心地讓他處理一切。
那天回到家,我們花了半天,把行李安頓好、把房間重新打掃、把陽台的風一點一滴吹回來——那個熟悉的空間,好像也在等我們。
收拾完的第一餐,是晚餐。
我們吃得很簡單,泡麵加蛋、菜和一點肉——但我記得那一餐,比任何高級料理還清楚。
那天,是L下廚的。他問我:「水波蛋怎麼做才會像你煮的一樣,蛋黃完整、不會破掉?」
他說,吃過這麼多次泡麵,只有我煮的水波蛋最漂亮。
我就指導他蛋要怎麼放、火要怎麼轉小,其他的洗菜、切肉、準備,全都是他自己來。
其實以前在台灣時,只要是假日,他也會煮東西給我吃。我也會煮,但他總嫌我太認真,三菜一湯、有時還四菜一湯,他說這樣太累了。
他煮得簡單,卻總是讓人吃得飽,吃得暖。
L是我交往過第一個會下廚的男生。
就算沒煮,他也會主動洗碗、掃地、晾衣服。他說他們家以前在夜市擺過攤,這些家務對他來說都只是順手而已。
「家務不是誰的責任,是我們一起的生活。」他總這麼說。
回來台灣之後,除了他的工作又多了一些,變得比較忙了一點,其他的日常我們就是這樣過,平平凡凡的。
但也就是這樣的日子裡,在我們一起煮飯、一起收衣服、一起在沙發上滑手機的每一個小片段裡,我才慢慢明白——那些舉手投足之間就能有的幸福,是最自然流動、最真實也最掌握在手裡的幸福。
這樣的生活,不是童話。
但對我來說,是最踏實的一封情書。
我記得,剛開始和 L 正式交往後,我就對他說過——我不太可能跟你結婚,也不想要小孩。
這話說得很直接,連我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有些殘忍。
但當時的我,只想把最壞的情況先說在前頭,讓他有選擇權。
除了那段被我深埋的曾經,這樣的話其實也來自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我走過一段婚姻。那段經歷不是平穩的愛情,而像是一場持續的拉扯與耗損。
後來能從那裡走出來,我用了好大的力氣。
所以當有人再次對我提起「婚姻」,我下意識就退了一步,甚至渾身緊繃。
關於小孩,我更不敢輕易觸碰。
因為那時候,我的身心狀況都還在恢復中,還很脆弱。
我害怕懷孕期間的荷爾蒙改變會讓我再次失控,我害怕自己不夠堅強,沒辦法保護另一個生命,尤其當那個小生命還在我的身體裡時。
這些恐懼,我從來沒說出口。
我想,如果他沒有主動提起,我也能就這樣沉默下去。
可是在回到台灣,一起過日子的時間久了,這些問題終究還是冒出來了。
我們有好幾次因為那場「實質上沒有被我回應的求婚」起了爭執。
有一次,他情緒特別激動。
我們才剛吃完晚餐,餐桌還沒收乾淨,他就突然問我:
「你到底還要逃避多久?我跟你求婚的那天,你說的事,我一點都不在意。你現在到底在怕什麼?」
我沒有馬上回答,只是低頭繼續擦著桌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一點。
但他一句接著一句:
「我不是沒給你時間,我也沒有逼你。可我們都一起過了這麼多日子了,我只是想給這段感情一個名字,你為什麼連這個都不能答應?」
我忍不住反問他:「你要的到底是那張結婚證書,還是我這個人?」
那時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嘆氣坐下,不再說話。
空氣裡只剩下碗盤碰撞的聲音,還有我們各自心裡難以言說的委屈。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和好,各睡一邊。我知道他心裡有落差,我自己又何嘗不是。
我並不是不愛他,反倒是因為太愛他了。
我不想因為愛,就再一次把自己或是他,推進那個我曾逃出來的牢籠。
我知道他能給承諾,可我太清楚,人都會變,承諾並不代表什麼都不會變。
有時候,沒有承諾,反而更讓人安心——至少,我不需要再怕它被打破。
那天吵完架之後,我沒有多說什麼。
我們沉默了好幾天。
有一個晚上,他下班得晚,我還是照舊等他回來才一起用餐。餐後,L靜靜走到陽台,點了一根又一根的煙。
我站在房間的陰影裡,看著他微彎的背影,忽然湧上心頭的,是一種熟悉的錯位感——
那是好多年前,在另一個城市、另一段關係裡,我也曾看見一個男人在陽台抽煙。那時的我,正收著行李,準備離開。
那一天,我沒有回頭,結束了一段感情。
但這一夜,我動了。
我走進廚房,泡了兩杯熱牛奶,然後走到他身邊,把其中一杯遞給他。
他接過去,順勢握了一下我的手,語氣輕輕地說:「我還是希望,有一天,妳會願意相信,我可以帶妳走進那個『家』。」
我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說:「我們現在不就在家裡嗎?」
那一刻,我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
從我認識他到現在,我們一起經歷了太多事。那三個月的旅程,並不是一段短暫的逃離,而是一次深層的確認。
我一直相信,這份感情的厚度,早就遠遠超越那一紙證書的份量。
什麼樣的承諾,都比不上我們在每一個重要時刻,彼此陪伴的重量。
不是因為我不想結婚,而是我更願意相信——沒有束縛的關係,才是最深情的關係。
我也曾經想像過,在婚禮的紅毯上,我穿著白紗,披著長長的頭紗,緩緩走向他的那個畫面。那個畫面確實很美,美得像一場精緻的夢。
但我更深刻地知道,沒有什麼比得上那三個月,在異地的朝夕相處、彼此依賴、互相取暖的每一個瞬間。
那些真實、日常、不假修飾的日子,是我們共同織起的情感長河。
它不需要見證,也勝過任何華麗的儀式。
我真的愛他,所以我更願意相信,沒有束縛的關係,是我們之間最剛好的距離。
不是因為逃避責任,而是因為我們選擇用信任,去彼此靠近。
那一晚,我們沒有把問題講得很明白,
但我們都明白,這個家,正在被我們慢慢築起來。
我們之間沒有誰低頭、誰道歉,
只是像過去一樣,默契地在某個時刻,伸出了手。
L曾經和他的家人討論過這件事,他說他認同我的想法,而他家人,也認同了我們這段感情。
在一個冬日、陽光溫暖的午後,他慢慢把他的心聲說給我聽。他說,其實他的想法很簡單——只是想要給我一個足夠安心的位置。
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我的敏感與脆弱,也知道過去我和A在一起時的強勢與堅硬,其實都只是自我保護的偽裝。他說他想給我一切他能給的,但現在他更明白了,應該是給我,我想要的,那才是真正讓我安心的方式。
他也認同:沒有束縛的關係,卻還想更靠近彼此,才是最堅定的愛。
但他也有他的堅持。
他說:「把戒指戴上吧,那是一個見證。」
他還說:「我們為彼此寫一份結婚誓詞吧,這是我想要的儀式。」
我懂他,所以我答應了他的提議。
我更感謝他能懂我,所以這場屬於他的儀式,我也願意全心參與。
我們在各自的房間裡,靜靜地寫下想對彼此說的話。
那段時間很安靜,但空氣裡卻有一種溫柔的隆重感。
我不得不說——那個曾經的鋼鐵直男,竟然會有這麼細膩的心思,真的讓我感動不已。
我知道,他這一面,只會出現在我面前。
隔天下午,沒有觀眾,沒有賓客,
沒有紅毯,也沒有穿上白紗,
但在我們的家裡,我們站在彼此面前,為對方戴上那枚象徵性的戒指。
我們預備好,要唸出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話。
他先開口,唸出他寫的第一句,語氣有點緊張。
我站在他面前,還沒開口,眼淚卻已經落下。
輪到我時,我幾次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沒催我,只是輕聲說:「妳說或不說,我都聽見了。」
我們一起笑了,那是我見過他最溫柔的笑容。
我們沒有婚紗,沒有掌聲,也沒有攝影師,
卻有彼此站在最靠近的位置,交換最不容推翻的承諾。
不知道是默契還是巧合,我們開頭的第一句都是——
「這段感情,一路走來,真的很不容易。」
此刻,無聲勝有聲。
初識他的畫面、第一次牽手的心跳、煙火下的告白、異地的擁抱……
所有的記憶,彷彿都在那一刻靜靜地回流過來,像夕日餘暉一樣,在我們身上灑下柔和的見證。
那一枚戒指,沒有要宣告什麼。
只是提醒我們,曾經走過那麼遠,也願意彼此靠近到這裡。
給 L 的信|第一封信
親愛的L:
這本書的誕生,是因為你。
如果沒有你,這些故事,也許只會在我心裡悄悄飄過,像一場沒被紀錄的夢。
但因為你存在,那些日子變得值得被寫下來、被記得、甚至被留給未來的我們。
我寫下我們之間那些深夜的對話、早晨的擁抱、旅行裡的小摩擦與不經意的甜蜜,不是為了什麼浪漫誇張的表白,也不是要證明給誰看我們多幸福。我只是害怕——有一天,我們會老,會忘記,會在忙亂的人生裡把這些細節給弄丟了。
如果有一天你不記得了,沒關係,我會念給你聽。
如果我不記得了,我希望你可以翻開這本書,告訴我:你在那裡、我們一起經歷過這些事。
有時候我會想,這是不是我們自己的婚禮?
沒有紅毯,沒有賓客,只有文字,是我送給你的誓詞,是我們一起走過的證明。
這些字句,替我們記錄下那三個月裡,每一次手牽手的瞬間、每一場沒說出口的承諾。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安心的人,
但你一直用你的方式,把我一點一點地放進那個你所說的「家」裡。
我也知道,你常常不說話,卻總能在最需要的時候,讓我知道你都懂。
謝謝你,讓我相信愛可以是自由的,但依然靠近。
謝謝你,讓我知道,被一個人真心放在心裡,是這輩子最溫暖的事情。
如果這本書能留到我們頭髮花白、坐在陽台看夕陽的時候,
我希望你還願意牽著我的手,然後說一聲:
「我們真的走了好長一段路。」
這一封信,寫給你,
也寫給我們走過的每一段愛與不愛、逃離與歸來。
寫給我們,在這一生裡,沒有錯過彼此的幸運。
愛你的
嫚
給我的初戀|第二封信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不小心又想起你。
我承認,我確實沒忘記過你。不是因為我還愛著,而是……那個曾經好愛好愛你的我,好像還住在我心裡的一個小角落,偶爾會輕輕地出聲,問我:「妳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記得你在陽台抽煙的樣子,記得你生氣的沉默、開心的笑聲、輕輕揉我頭髮的力道,還有我們曾經擁抱過的夜晚……
那天我走的時候,你什麼都沒說,我也沒回頭。
其實,我不是不難過。
我只是知道,再多的不捨,也撐不起我們彼此越來越遠的距離。
我是真的很努力地愛你,努力地理解你,也努力地說服自己——我們是有未來的。
只是啊,愛有時候不是努力就會有結果的。
你讓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那麼喜歡另一個人,又那麼無能為力。
你是我心裡住得最久的那個人,那不是誇張,也不是不放下,而是……
有些人,他就是會成為某一段時間裡最深的痕跡。
我也曾經想過,如果我們晚一點相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但後來我才懂,有些人,就是要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帶我們去經歷某些事情,然後再慢慢離開。
你讓我學會什麼是深愛,也讓我知道,愛不是委屈自己去成全,而是要兩個人都自在,才能走得久。
所以謝謝你,謝謝你曾經那麼溫柔地對待過我,也謝謝你後來的離開,讓我終於學會怎麼好好愛自己。
我會一直記得那個和你一起走過青春的自己。
但我也會繼續往前走,去愛一個讓我不需要偽裝、不用辛苦取悅,就能安心做自己的人。
願你在你的世界裡也能幸福。
就這樣,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嫚
給 A 的信|第三封信
你還記得嗎?我們的故事,從青澀的眼神開始。
那時候的我,以為愛情就是全心全意地付出、不問回報地等待。
你,是我愛情裡的第一位主角,也是我人生第一個說出口的「我願意」。
我陪你從低谷走到穩定,替你撐起那些你還無法扛起的責任,也努力把你放進我人生的藍圖裡。
只是,愛一個人不代表能改變一個人,更不能替他完成他不願面對的功課。
我們都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過,但走著走著,我們變得不像自己,也不再像一對戀人。
後來的我明白了,有些愛,走到最後,不是因為不夠愛,而是彼此成為彼此的壓力。
你教會我,什麼是**「責任與愛的界線」**;
也讓我明白,在一段關係中,一旦只剩下忍耐,愛會慢慢變形,最後消耗殆盡。
我曾經為你堅強得不像自己,也曾為了撐住我們,變得固執又強勢。
但回頭看,我不怪你,也不怪那時候的我們。
你是我人生裡很重要的一課,讓我知道——
愛,不只是堅持到底,有時候,放手才是成全。
謝謝你曾讓我全心投入,也謝謝你,讓我學會抽身而退。
我們都還在路上,願你也已經找到了更適合你的幸福。
嫚
給S的信|第四封信
你是我生命裡一段很難歸類的存在。
我們的開始,是一場荒唐——
倉促、不被允許,也不夠乾淨。
那時候的我,混亂、脆弱,渴望被看見、被理解,
而你——也許只是剛好伸出手,也許也只是想逃離某種現實。
我一直以為,我們只是各取所需,是一場不會留下太多痕跡的插曲。
但後來我才知道,我錯了。
你沒有說出口的事,別人替你說了。
你為我擋下那些不該落在我肩上的任務,
你在體制裡為我爭取喘息的空間,
你把我放在你能保護的位置裡,
用你自己的方式,護著我——不動聲色,卻深刻無比。
後來,你也親口告訴我,你暈船了。
你也試著挽留過我,
只是我們都明白,有些愛不是不夠深,
只是我們選擇了責任、選擇了界線,也選擇了成全彼此未來的樣子。
那時候我已經把心放在別人身上,
而你——有你合法的伴侶,即便那段關係也許已經名存實亡,
但我們都知道,不能再讓錯誤延續成更多錯誤。
我一直記得你最後的那個眼神,
好像有點遺憾,又好像在默默祝福。
我們沒說再見,但卻從此沒再回頭。
你教會我:
有一種深情,不是用來擁有的,
而是用來讓彼此走向更好的路上,心裡還留有一塊柔軟的位置。
謝謝你。
謝謝你曾為我撐起一個安靜的保護圈,
謝謝你那不動聲色的守候,謝謝你那一次誠實的暈船。
謝謝你,願意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給我一段如此安穩又沉靜的深情。
如果還有來生,
也許我們會選擇的不只是責任,
而是能名正言順地,把彼此放進未來。
錄 027|寫完之後
寫完這些信的時候,我沒有流淚。
不是因為不痛了,而是我終於知道,那些情緒已經不需要再被證明。
我曾經那麼用力地愛過,也那麼用力地逃離過。
有些人陪我走了一段路,有些人教會我怎麼停下來,有些人,讓我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安靜。
他們沒有誰是錯的,我也不是。
愛,從來就不是一條直線。
它更像是一條河,會轉彎、會分流、會消失在地下,再在某個時刻重新出現。
而我,只是順著它走,走到現在這個位置。
如果你問我,是否還會為那些人心動?
我想我會承認:曾經有過。
但那已經不再是渴望,而是一種溫柔的理解——
理解當時的自己,理解那時的他們,也理解為什麼我們會走到不同的地方。
現在的我,不再急著證明什麼。
我只是靜靜地站在這裡,回頭看,然後向前走。
能夠把這些故事寫完,
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深深的告別,也是一種完整的抵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