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024
行李收好了、旅程還沒開始,我們卻已經在床邊,把這三個月一路走來的風景重新說了一遍。
那些錯過的大學歲月也許回不去,但在這個行前的夜晚,我忽然覺得——原來我們還是有機會,把曾經沒一起走過的路,慢慢補回來。那個週末,隨著前一天晚上的交纏,我們起得很晚。雖然身體合好了,但氣氛還是有些怪怪的。我知道,有些話還是得說清楚。
我坐起身,看著L,語氣平靜卻認真地說:「以後不管你再怎麼生氣,絕對不可以再把我一個人丟下。」
他看著我,沒有馬上回應。我低著頭,繼續說:「因為你那麼走掉的那一刻,我腦裡就會出現一個畫面……我像是一個破舊的娃娃,被無情地丟在垃圾堆裡。」
他終於笑了出來,說我內心的小劇場太多了。但他也抱住我,在我耳邊保證:「好啦,我知道了,不會有下一次。」
那個假日,我們幾乎沒出門,就窩在宿舍裡,一邊修補著情緒,一邊靜靜地耗著時間。他照常讀書;我卻只想躺在床上,像是全身都洩了氣,無力又空空的。
每隔一段時間,他會從書桌那邊走過來,輕輕抱住我,問我是不是還在生氣。我搖頭說沒有,但他仍皺著眉盯著我,問我怎麼一直窩著不動。我只能低聲說:「心裡悶悶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其實我知道,可能是昨天一個人的時候,我又差點掉進那個恐懼的黑洞裡。那種被丟下的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人害怕。
只是我不想告訴他。這裡是我們共同築夢的地方,我不想讓那一場突如其來的情緒,拖住他往前走的腳步。
我總相信,因為是他,所以這一次,即使還會疼、還會想逃,心裡的那個洞,也一定會慢慢被他撫平。不是靠道歉、不是靠擁抱,而是靠日子一點一滴的黏上去——像縫布一樣,把裂口收好。
三個月,聽起來好像很長,將近一百個日子;但當每一天都那麼飽滿、那麼沉重地被活過,又那麼迅速地離開時,回頭一看,竟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第二個月月底的模擬考,我的多益分數終於站上了 600 的門檻;L 的成績也持續穩定向上。那天,負責台灣學生的經理找我談話,說我的課程該調整了,要進階到另一個多益班隊。
我遲疑了。
不是不願意學習,而是害怕那個嚴格的制度:只要一週內有兩次晨考未達 80 分,當週的假日就得禁足,不能外出。
我怕失敗,也怕失去那些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喘息時間。
L 一直鼓勵我,他說我一定可以。但我對自己的信心,少得可憐。跟他不一樣,我從來就不是學霸型的學生。
我也不是那個年輕時會咬牙逼自己上梁山的女孩了。那些過往的經歷,早就悄悄磨去我心裡的鋒利與衝勁。
我們為此討論了好多次,最後是他說服了我。他看著我,很認真地說:
「如果你被禁足,我就陪你一起待在校內;
你想吃什麼、喝什麼、買什麼,我都幫你去。」
為了他,我決定再試一次。
反正,這趟旅程,也只剩下最後一個月了。
在學程進入尾聲時,學校通知我們辦理簽證的延簽。
這件事其實在入學時代辦中心就有提過,但我們沒特別放在心上,只覺得反正時間到了會有人通知,照規定辦就是了。
當我們辦妥延簽、護照拿回來後,我發現一件意外的事:課程結束後,我們的簽證竟然還有將近兩週的效期。
這代表,在正式脫離學生身分後,我們還能多待一段時間。
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這段空檔簡直像老天送來的小禮物。
於是,我開始規劃兩趟「國內旅遊」——巴拉望和長灘島。
雖然我們身在菲律賓,但這樣的安排,不需要額外簽證、不需再回台申請什麼,所有交通與住宿的費用也比從台灣出發便宜許多,這趟旅行,幾乎是零負擔又心安理得的放鬆。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 L,他還是老樣子說:「你安排吧,規劃行程這種事,一直都是你的強項,我只負責跟你走就好。」
我看著他,半撒嬌半認真地說:「不是你跟我走,是我們一起走。」
這趟旅程,對我來說不只是放鬆,更像是一次英文學習的實戰驗收。
除了訂機票,我還得安排飯店、用英文跟櫃檯確認接送事宜。更別說當地有些小交通工具,是要直接聯繫司機預約——像在巴拉望,我們搭的那種三輪摩托車,前面一位司機,後面像小車廂的雙人座,要事先約好時間請他到飯店來載,再帶我們去市區繞繞。
此外,我還要安排愛尼島的跳島行程,確認集合地點、行程時長、安不安全、要不要攜帶午餐、是否提供救生衣……每一項都得問清楚。
除了兩大行程之外,還有一些浮動的小活動,也要臨時與飯店或當地業者洽談確認。那段時間,我一邊查資料、一邊打草稿寫 Email,腦中反覆練習句子、比對單字,生怕一個誤會就會出差錯。
這不是教室裡的模擬情境,而是我們的行李、移動、住宿、安全,通通得靠這些語言落地成真。
在我把行程都安排好後,距離結業式也只剩大約一個禮拜。
L表面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反應,像是沒什麼期待,也沒表現出開心。
但每次他回宿舍,會突然說:「我們去潛水那天好像要穿水陸兩用的鞋子,你覺得我們要不要買?哪邊有在賣?要不要哪天課後去看看?」
這種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不期待,他只是把那些心情藏起來而已。
我發現他還會自己偷偷查我們要住的飯店,看房間照片,看設施。
他其實一直在準備,也在期待。
我知道他是那種不輕易把開心說出來的人,尤其是在這三個月他很努力的狀態下,好像一旦太興奮,就會破壞那種「我是來認真學習的」形象;也辜負了自己這三個月的努力。
所以我不會主動提什麼。反而讓他來開話題——他說什麼,我再順著問,要不要順便買什麼或處理什麼。這樣,他比較不會有壓力,我也自在。
我們的計畫是這樣的:
最後一次考完試,就直接從學校出發去巴拉望;行程結束回來,再領結業證書、參加典禮;
最後兩天整理行李、準備退宿。然後,週一早上退房後,就去搭機前往第二段行程——長灘島。
那次旅程結束後,我們直接從長灘島飛回台灣。
最後一次考試結束後的那個週末,L 主動提議,我們再去一個遠一點的 mall 走走。
除了是為了採購接下來旅程中會用到的物品,他還說想幫家人帶些禮物回去。
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到,他的「學生模式」已經悄悄畫下了句點。
他開始有心思為家人準備什麼,代表他心裡已經慢慢從那段密集學習裡抽身出來,準備迎接轉場。
他也陪我挑了幾件比較海島風的洋裝,還有比基尼。
他笑著說:「妳身材那麼好,不在那裡秀一秀太可惜了吧。」
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我真的很訝異。
這不像是他平常的風格,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一根神經被打通,竟會說出這麼直白的話。
我當然是高興的,但表面還是正經八百地回他:「給你看就好了,幹嘛給別人看。」
不過我知道,那些話,是他的期待偷偷冒了出來。他的心,已經在準備度假了。
那天晚上,我們採買完畢回到宿舍後,除了整理明天前往巴拉望的行李,也順便把一部分行李預先收拾好,開始為返台做些準備。
睡前,我們兩個躺在床上,手牽著手。
聊著這三個月裡在這裡經歷的一切。
我們說起每個晚上睡前一起散步的路線,說起吸菸區裡那些無厘頭的放鬆對話;也說起課堂上發生的趣事,還有我們共同認識的其他國家的朋友……聊了好多好多,好像要一口氣把這段旅程全部回顧一遍似的。
那一刻我心裡浮現一個念頭——
這三個月,我們是不是已經把那些過去我沒能陪他一起走的日子,慢慢補回來了?
雖然我還是會羨慕那個陪他走過大學時光的女孩,
但此刻,我卻覺得——我好像也沒有遺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