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曾經允許一定的民間資本,後被史達林抹殺。至於毛澤東統下的中國,則有某種循環週期,一生中一直在「1.全民大鍋飯」-「2.經濟官僚治國」-「3.黨國認可下的私有經濟(始自延安時期的新民主主義經濟)」三種模式之間來回擺盪,鄧小平接班後,不過是把將指針從1,調整到了2跟3中間,胡溫時更接近3,今天習近平則想調回1。
然而,無論是在延安時期、建國後的官僚治國,或是到改革開放,中國共產黨對於工會的壟斷都不曾斷過。事實上,在鄧小平執政後,隨著改革開放,許多農民工被強迫要搭著火車到口岸都市提供「無止盡的彈性勞力」時,鄧小平對於工人勢力的肅清來到了歷史的新高度,學界對於現象稱之為波蘭恐懼症(Meisner的《毛與其後》)或團結工聯恐懼症(Chen,2003)。
簡單地說,在改革開放後,鄧小平這一批老幹部的判斷之下,像波蘭那樣走向民主的模式,是中共最害怕的劇本。說來也是,當我拿波蘭的模式去跟中國人聊的時候,大部份中國人是打從心底認同這樣的民主化。民主未必要外送,每個國家都有自己傾心的民主道路。這道理我們聽來多美妙,但對於許多中共老幹部來說,卻宛如惡夢,於是乎,中共決定把這條「本土民主之路」給拆了。
那麼回頭來說說,波蘭是怎麼搞得變成民主化的呢?最為關鍵之處,就是執政的波蘭共產黨並沒有妥善的壟斷工會,讓在造船廠成立的「團結工聯」(波蘭文縮寫是NASS,英文文獻則是以Solidarity稱呼)得以動員當時許多工人。最高峰時,參加團結工聯的波蘭人高達一千萬,近當時三分之一的人口。

附圖為列寧造船廠的位址
「團結工聯」本只是波蘭「列寧造船廠」的「私營」工會組織。起初工運領袖Anna Walentynowicz跟華勒沙(Lech Wałęsa)被開除,但這兩人在1980年成功的動員造船廠的員工罷工,華勒沙策略性地跟天主教還有其他造船廠結盟,將罷工擴大,最終變成全國性的「團結工聯」。

華勒沙,亦是波蘭民主化後首任民選總統,在臺灣較為知名。
在與知識份子、宗教、工人的合作下,團結工聯一舉擴大了自己的民意基礎,逼得波共不得不更換書記,儘管期間,波共利用暗殺、離間、警方壓制、捕殺領導人物等等的手段來打擊團結工聯,隨著波蘭經濟在1980年代的惡化,團結工聯不但沒有消亡,還勢力越發壯大。更要命的是,波共沒有辦法審查媒體,因為團結工聯有經營自己的廣播站跟印刷廠(MacEachin, 2000, p.120)
後來在左派(工會)大戰左派(共黨)的壓力之下,共產黨意識型態上既無優越性(都左),又缺乏民心(勞工主要是參予「私營」的團結工聯),宣傳又不力(沒有全面控制媒體),波共幾無優勢。雖然中間團結工聯一度被關閉而轉而地下化,但仍然組織著全國民眾。
在1985年蘇聯總書記戈巴契夫上台後,這位新書記傾向蘇聯內部改革,在這樣的氣氛下,波共迫於各界壓力(美國、蘇聯、國內、經濟),團結工聯於1988年又發動新一波的大罷工,波共政府不得不跟華勒沙談判,1989年舉行選舉。
1989年,在"6月4號"這一天,就是這麼巧,就是在六四,團結工聯贏了第一回的選舉,波蘭共產黨基本垮台,數月後,波蘭成立新的聯合政府,不久後,蘇聯解體。但就在1989年6月4日這一天,就在同一天,北京政府強烈鎮壓了民主運動,也就是「天安門事件」。
讓我們把時針從1989年6月4日這一天,往前調轉,回到1980年代初期,起初因民主大字報署名「李一哲」三人裡的王希哲,便輾轉入獄。在1980年代,中國失業工人的人數一度高達4,000萬人。雖然中國當時的經濟增率高達7%,但這速度仍不夠吸納龐大的無產階級。許多工人質疑為何他們苦難之時,卻眼見許多官僚-資本家得到巨富。
1980年代私組工會的嘗試雖有,但很快被鎮壓,鄧小平知道要慢慢加強媒體管制的力道,到了1989年6月,參予運動的工人普遍的被快速處決或遭逮捕,裡面還活著的有名工運人士便是韓東方,原是一名北京鐵路維修工人,1989年時在北京組織自由工會,6月時遭逮捕,而後流亡海外(我沒記錯的話他現在待在香港....)。其他的工運領袖,不少都被處死了,很多地下組織的工人,我們至今不知道名字。
根據波蘭的經驗,可以看的出來鄧小平留下的體制如何延續中共的生命:壓制媒體與一切言論自由、經濟成長要比7%更快速、控制失業、控制教育、壟斷左派意識高地,以及更重要的,禁止人民可以組織工會,這便是中共從恐懼波蘭當中學到的經驗。
在這一波「改革」下,根據陳鋒估計,1995年,中國雖有大規模的工人抗議、罷工(參予者約100萬),到1998年人數上升到300萬,被中共壟斷的全國總工會反而是站在黨那一邊的,該工會的主要任務是「與企業合作、盡快恢復生產」。只要掐住了工會這頭,無論工運跟罷工的規模多大,時間消耗之下,工人最終要在餓死、打死、回工廠做到死三者之間選一個。
只要沒有團結工聯,就不會有華勒沙。
本文初稿寫於2021年9月2日,於2026年1月1日改寫。當時中共對香港的統治走到一種絕對的地步,先是控制媒體(蘋果日報解散),消滅非官方工會(香港教協解散),再來光是研究勞工本身都可能有顛覆國家的罪名。在2021年,港大社會系博士生方然無故遭到關押,在被關押之前,方然的研究在深圳調查農民工的肺病問題。至今方然關押地點仍下落不名。2025年9月,韓東方的《中國勞工通訊》於香港遭到解散。君見如此,何以還有左翼在臺灣支持中共呢?非傻則壞。
最後,波蘭「獨立之母」Anna Walentynowicz的故事也有趣,未來有緣再分享。
Main Sources:
-Maurice J. Meisner, Mao's China and After: A History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 Douglas J. MacEachin, 2000, U.S. Intelligence and the Confrontation in Poland, 1980–1981
-Feng Chen, "Between the State and Labor: The Conflict of Chinese Trade Unions' Double Identity," The China Quarterly, No.176 (September 2003), pp.1006-10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