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文。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前些日子讀了劉進慶的《台灣戰後經濟分析》，加上前先日子花了好些時間看過宋子文有關的材料與檔案，蠻認同劉進慶的一個想法。以下的部分比較是我個人的發揮，不過官商的部份的確是劉進慶關注的點，特別是其第三章第二節談「大陸資本之生成」。
我對這整個變化的解讀是，國民黨內部有一套很詭異的咎責系統（accountability)，如果宋子文沒有幫蔣介石扛內戰責任，一起到臺灣來，那可能就沒什麼江浙財團了，會只剩下「宋氏集團」，我也很懷疑臺灣銀行的發展會在1965年就變成了（某方面國民黨覺得失控）的分行制度，臺灣的經濟發展就會更像南韓起來時的走向：有少數的私人企業吃掉了大部份的授信。
但會一個地方比較不一樣，朴將軍把一堆資源扔給慶尚北道的財團們，南韓的出口集中在重工業，但宋子文大概不會著迷於重工業，一定還是會走紡織，我在1944年的租借法案有關的檔案就看到，宋子文很早就跟美方談未來的紡織這邊，中國可以如何用便宜的勞力云云…遷來臺灣的紡織事業，在臺灣是由外省江浙幫形成的寡佔市場（雖云寡佔，但不同大廠仍有超過10個），但其實是承接、瓜分宋子文倒掉之後的地盤勢力。
這種中國式的「商業地盤」現象，與日本跟韓國也經歷過的略有不同，無論是三星還是三井，他們商人的身份是這麼的明確，「財閥」互相爭奪地盤是亙古自有之事，但是像宋子文當過外交部長、財政部長、央行總裁、駐美特使、行政院長等等大官而建立起來的「商業帝國」，宋子文本質上先有政治，而得以掠奪商業地盤，政治勢力擴張便伴隨著商業勢力擴張、政治勢力衰退則經濟實力也衰退的現象。（註1)
這或許是另外一個角度去看待早期大家喜歡講的「外省經濟官僚」，官商問題來臺灣並沒有解決，只是以官領商的集團撤出了輕工業的部份，但舉凡自然資源開發（如水泥）、重工業、營造業、還有日本人留下的日產，都透過國有化、省有化、（偽）外資等方式變成了外省人的「商業地盤」，但曾經有實力同時穿梭於兩種身份且又重視輕工業的宋子文失勢之後，分食其輕工業勢力的江浙幫的「官商」性質遠為薄弱，也跟當時主政的派系的關係比較疏遠（來台後的第二號人物是軍人背景的陳誠，還有比較low-key的嚴家凎等人云云）。
當然，官商的商業地盤，於戰後臺灣的輕工業產生裂解，而遠非由少數集團獨佔，我個人覺得非常可能是內生於兩件事情：
一）外省人要以少數人統治多數的臺灣人，又臺灣人從清代開墾社會以來，大部份閩南人所散居之地，位於土牛溝以西，社會秩序並非集中於少數集團，也就是「帶頭的」甚為分散，無法跟幾個貴族/政治領袖開條件就可以統治臺灣人，所以在經濟上必須分享機會。其實日本總督府來到臺灣，也做了類似的事情。（發大財）*
二）蔣介石為了保持自己的權力，有意節制官商在輕工業的勢力。這部份或許可以看到更多蔣介石的資料（這部份的日記我沒有看過）來去看蔣介石如何留待後人看他這一段。
零零總總的講了那麼多，只是要講，戰後臺灣經濟發展這一段，從資料上來看，非常複雜，絕對不是「政府英明，開放加工出口區…」云云的政令宣導，就可以三言二語道清背後謎題，對我來說，要看清楚箇中的誘因跟侷限條件是很累人的一件事。
比方說，我看來看去看了這麼宋子文的材料，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為什麼蔣介石要選宋子文背這個鍋，有意為之？無意為之？關於這時期國民黨的黨組織怎麼運作的，跟友人來回討論過幾次，但現有的研究，除了王奇生那一支偏重從早期共產黨出發的文獻之外，很少有從國民黨本身出發好好探討的。
不過，你說經濟官僚有沒有貢獻？我相信是有的，尤其是後來的工研院、早年的IT、半導體產業，零零散散聽到一批是有在做事的人，他們的貢獻不應該否定。只是他們也從來不是國中小教科書神話故事的一部份就是了。
*註1：這便是中國自「官督商辦」以來便有的特色，或可以說始自於李鴻章，李鴻章的「政、兵、商」三種的資源，在其退休之後，則由其不同班底瓜分，較遠的說，袁世凱最終繼承了「兵」的部份，而「商」的部份則大半被盛宣懷瓜分走。
＊註2：其實之前挖到一些很少人討論的經濟材料，發現日本在中國的侵略得到的經濟資源，也蠻常會分給臺灣人的，卻甚少給予當時的朝鮮，甚為怪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