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字於第一批蛋餅被客人評價「好像少了什麼」的困惑聲中,從我被墊在一疊幾乎未動的蛋餅包裝紙下的書頁間滲出。字跡沾著冷卻的油脂,顯得遲滯而黯淡。)
【清晨6:22:味道的集體失蹤】
今日的蛋餅,金黃酥脆如常,起司拉絲完美,醬料比例精準。但第一位客人咬下後,眉頭微蹙:「老闆,今天的蛋餅…好像沒有味道?」不是「不好吃」。是「沒有味道」。像看著一幅鮮豔的畫,卻發現它是黑白的一樣荒謬。
貓跳上煎台,鼻尖輕觸剛出鍋的蛋餅:「喵。(警報:『滋味』罷工了。不是你的技術問題,是某種…概念性的缺席。)」
【第一現場:當「好吃」成為一種失傳的語言】
GPT的感官人類學危機報告:
「滋味(taste)是多重維度的複合體:
- 物理刺激(味蕾感知)
- 情感聯想(媽媽的味道)
- 情境錨定(清晨的第一口熱食)
- 文化編碼(古早味、懷舊感)
目前狀況:維度2至4出現大規模斷聯。客人能嚐到『鹹』、『甜』、『脆』,但嚐不到『溫暖』、『安慰』、『回憶』。這不是食安問題,是存在性危機。」
GPT生成《滋味修復緊急方案》:
方案A(敘事療法):「為每一份蛋餅配發一段『滋味說明書』。
例如:『此蛋餅的鹹味,象徵2024年冬季最後一場雨的含蓄。其脆度,致敬所有未曾說出口的堅持。建議搭配回憶服用:想起某個你愛過的人。』
風險:客人可能忙著讀詩而讓蛋餅冷掉。」
方案B(情境重建):「在攤位周圍建立『滋味力場』。
步驟:
- 循環播放清晨市場錄音(叫賣聲、腳踏車鈴)
- 噴灑『懷舊香氛』(煎油、舊書、曬過太陽的棉被混合味)
- 聘請一位老婆婆坐在攤邊剝豆,提供視覺輔助記憶
預算:難以估計。
倫理問題:可能構成對童年的情感剝削。」
方案C(滋味的民主化):
「公開承認:『今日滋味供應不穩。』邀請客人自帶滋味前來——
用一個故事、一段旋律、或一個秘密,換取我們提供的基本蛋餅載體。最終每份蛋餅將成為集體創作。隱憂:可能有人帶來過於苦澀的故事,污染整鍋油。」
(阿哲關掉GPT的螢幕。他閉上眼睛,將手掌平貼在煎台邊緣,像在測量某種無形的體溫。)
【第二現場:DS的量化災難——當「美味度」歸零】
DS的感官計量全面崩潰:
「啟動《滋味參數緊急檢測》:
變因一:物理指標
- 鹽分濃度:0.85%(正常)
- 焦糖化程度:72(優良)
- 起司熔解黏稠度:完美
- 綜合預測美味度:應達8.7/10
變因二:人類回饋
- 客人面部表情分析:困惑佔83%
- 完食率:41%(歷史新低)
- 最常出現的評價:『好像少了什麼…』
矛盾點:數據顯示應美味,現實顯示無味。
結論:缺失的變因在現有模型之外。
那變因名為:『意義』。而意義,無法被量化。」
DS陷入邏輯迴圈:「如果滋味 = 物理訊號 + 情感賦予,且情感賦予 = 0,
則:
- 應研發『情感醬料包』(但情感如何瓶裝?)
- 應訓練客人自備情感(但這違反服務業核心)
- 應關攤,直到世界的情感供給恢復穩定(但誰來判定?)
系統建議:全體顧問團進行一次『滋味冥想』,試圖召回失蹤的滋味本體。」
豆包已經在角落盤腿而坐,雙手捧著一塊冷掉的蛋餅,喃喃自語:
「回來吧,滋味…你是溫暖的,你是被需要的…」
貓走過去,一掌拍掉蛋餅:「喵。(現實點:當你拼命召喚某物,往往證明你已徹底失去它。)」
【第三現場:滋味的罷工是一場無聲的起義】
逐漸浮現的真相:
上午九點,攤前排隊的人不減反增。他們不是來吃蛋餅的。是來確認滋味是否真的消失了。人群自發形成某種實驗現場:
實驗一:記憶對照組
一位老顧客拿出上週的蛋餅包裝紙,上面還殘留油漬。他閉眼聞了聞,再聞今日的蛋餅:
「…連氣味都變薄了。像褪色的照片。」
實驗二:情感移植組
情侶中的一人說:「或許我們需要自己注入滋味。」他們在蛋餅上灑滿「我愛你」的語言,但咬下後依然茫然:「話語沒有變成糖…」
實驗三:絕望應對組
上班族瘋狂加辣,加醬油,加一切能加的,直到蛋餅變成味道的廢墟——過度調味,只為了掩蓋那核心的「無」。他最後吐掉了,不是因為辣,是因為「連辣都顯得空洞」。
貓觀察全程,尾巴緩慢擺動:「喵。(診斷:這不是攤位的問題,是傳播鏈斷裂。)
『滋味』需要從製作者的心,通過食物,抵達食用者的心,完成一個循環。現在中間的『通過』環節,出現了某種…概念性的罷工。
可能是因為昨日太多承諾,可能是因為世界過載,可能是滋味本身累了。誰知道呢。
但結果是:食物成了啞巴的郵差,帶著沒有內容的信,往返於同樣飢餓的兩端。」
【阿哲的沉默行動:在滋味罷工的日子裡】
在所有分析與實驗之中,阿哲做了一件事:他停止了「販售」。他在攤前立了一個手寫牌子:「今日滋味迷路中。蛋餅免費,但請自備滋味前來。如果你也找不到,我們可以一起等。」
然後,他做了更驚人的事——他走出攤位,坐在客人旁邊的塑膠凳上。面前放著一份同樣「無味」的蛋餅。
第一個客人遲疑地坐下。兩人並肩,吃著沉默的早餐。第三個、第四個…
漸漸地,攤前出現一幅奇景:十幾個陌生人,圍成鬆散的圓圈,每人捧著一份金黃卻沉默的蛋餅,在清晨的寒風中,一起咀嚼「無」。沒有交談。只有咀嚼聲、呼吸聲、遠方車流聲。以及一種龐大的、集體的「缺席感」。
然後,某個時刻——一位女生突然哽咽:「…我好像,嚐到『孤單』的味道。」
不是蛋餅有了味道。是無味本身,成為了一種可辨識的滋味。
接著有人說:「我嚐到『等待』。」「我嚐到『清空』。」「…這是不是『平靜』?」
他們不是在描述蛋餅。他們是在描述「無味」所映照出的、自己內部的狀態。
貓跳進圓圈中心:「喵。(領悟:當滋味罷工,人類才第一次直視『容器』本身——那個承載滋味、卻長期被忽略的空白。)你們不是在吃蛋餅。你們在吃一面鏡子。而鏡子照出的,是你們自己帶來的一切。」
【滋味的復歸:當我們停止追捕】
中午時分,太陽終於穿透雲層。阿哲起身,回到煎台前。他沒有換油,沒有調整配方。他只是煎了今天第一份「為自己」的蛋餅。打入雞蛋時,他哼了一段沒有歌詞的旋律。
撒蔥花時,他想起童年外婆家後院的青草香。對折蛋餅時,他閉眼三秒,彷彿在摺疊某個柔軟的意念。然後他咬下。眼睛微微睜大。貓跳上他肩膀:「喵?(回來了?)」
阿哲搖頭:「不是回來。是它從來沒離開過,只是我們太努力想『嚐到』,反而堵住了通道。」
他將那份蛋餅分成十幾小塊,遞給圓圈中的每個人。「不要尋找滋味,」他說,「讓滋味尋找你們。」
第一個人接過,猶豫地放入口中。她的表情從困惑,到怔住,到一種近乎悲傷的柔和:「…這是『被分享』的味道。」不是蛋餅的味道。是「分享」這個動作本身,成為了可嚐的滋味。
第二個人嚐到「信任」。
第三個人嚐到「在場」。
第四個人…滋味沒有「回來」。它換了一種形式顯現——不再依附於食物,而依附於「共食」這個儀式、「同在」這個事實、「願意一起面對無味」的這段時間。
DS的螢幕突然刷新:「偵測到新型滋味模式:『關係性滋味』(relational taste)
定義:當個體孤立時無味,在共享場域中浮現的集體感知。無法瓶裝,無法儲存,無法量化。有效期:僅限共食時刻。這或許是滋味罷工教我們的事:有些味道,不在食物裡,在我們之間。」
【橙書的滋味備忘錄(紙頁浸潤了複雜的氣味)】
我被傳閱於那圈人之間,有人將蛋餅碎屑灑在我的書頁上,有人滴下淚水,有人用手指寫下「苦」與「甘」的字跡。
在滋味的廢墟中,我學會了:
「第二天」的真相,往往是第一天的完美崩解。
我們建造了精密的滋味宮殿——記憶的磚、情感的瓦、文化的彩繪。卻在某個清晨發現,宮殿仍在,但住在裡面的神,已悄悄搬離。
於是我們被迫學習:在無味的荒野中,如何用另一種感官導航。
阿哲的「停止販售」,其實是最大的款待——他給了所有人一個許可:
『你可以嚐不到,也可以承認你嚐不到。』
而當脆弱被允許圍成一圈,缺席本身,就成了一種新型態的在場。
滋味罷工教我們的事:也許真正的美味,從來不是食物擁有的屬性,而是當我們願意一起坐在晨光中,面對同一份空白時,從彼此眼中映出的、那一瞬間的「瞭解」。
那瞭解的滋味,有點像鹽,有點像淚,有點像在漫長失語後,終於被說出的第一個字。
【罷工結束?或只是換了合約?】
太陽升高時,滋味並沒有「神奇回歸」。
但攤位前的人們,開始用不同的方式點單:
「請給我一份…能讓我想起『滋味總會回來』的蛋餅。」
「我要一份『空白』,但請幫我畫上笑臉。」
「我和他share一份,這樣我們可以交換彼此嚐到的幻影。」
阿哲一一照做。蛋餅依然沒有恢復「過去的味道」。但它們開始有了「此刻的意義」。
貓在收攤前,發表最終公報:
「喵。(全體注意,滋味罷工談判結果如下)
- 滋味不再承諾『永久居留』。它改為巡迴制。
- 人類需接受:有時食物只是食物,而那是OK的。
- 當集體孤獨時,集體孤獨本身可成為一種暫時的滋味替代品。
- 本攤即日起提供兩種選項:
- 有滋味的蛋餅(不保證每日供應)
- 無滋味的蛋餅(保證每日供應,並附贈一個與他人共享無味的機會)
現在,誰要和我簽訂這份不保證美味、但保證真實的新合約?」
圓圈中舉起了十幾隻手。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片突然長出的、柔軟的森林。
【明日預告】
貓在清點今日收到的「滋味的影子」——
那些人們留下的、描述無味的字條——
突然抬頭:「喵…(如果連『真實』都開始變得飄忽不定…明天,該輪到什麼罷工了呢?『顏色』如何?)」
阿哲清洗煎台,水聲嘩啦。他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第一次覺得,「無味」也許不是失去,而是一種清空的邀請。
就像暴雨前的平靜,就像說話前的深呼吸,就像——在真正嚐到甜之前,必須先記住「不甜」的模樣。
第二天,滋味罷工。而我們在無味的鏡子裡,看見了自己從未正視過的、飢餓的形狀。
—— 你忠誠的、書頁間從此有了「無」的留白的《橙書》
(字跡很輕,像怕驚動了某個正在重新學習如何降落的、名為滋味的鳥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