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什麼在平台經濟下,「越努力越窮」不是錯覺
——從獨買勞動市場、演算法管理到分配正義的制度問題
一、問題不是情緒,而是集體經驗的收斂
在外送平台與零工經濟中,外送員普遍出現一種高度一致的感受:- 跑越多,單價越低
- 越穩定,越常被丟爛單
- 勤勞沒有轉化為報酬,反而變成被系統利用的理由
這些說法常被簡化為「陰謀論」或「個人心態問題」,
但若從現代勞動經濟學與平台市場結構來看,這些感受並非錯覺,而是模型預測的必然結果。
二、平台勞動市場的真實結構:完全競爭供給 × 獨買需求
外送平台的勞動市場結構,可以高度貼近地描述為:
- 供給端(外送員):
- 人數眾多
- 技能高度可替代
- 進出門檻低 → 近似「完全競爭」
- 需求端(平台):
- 工作分派與報酬由少數平台決定
- 個別外送員無法影響價格 → 接近「獨買(Monopsony)」
在這種結構下,工資不再由
W = 邊際收益產品(MRP)
決定,而是由
邊際勞動成本(MCL) = MRP
決定。
結果是教科書等級的結論:
- 就業量低於競爭水準
- 工資低於競爭水準
- 勞動者長期處於弱談判地位
這不是平台壞心,是結構力量。
三、為什麼「努力」在演算法下反而變成劣勢?
1️⃣ 演算法不獎勵努力,而是獎勵「可預測性」
平台調度系統的目標不是提升個體幸福,而是:
- 市場不斷單
- 配送時間平滑
- 成本可控
因此,演算法真正偏好的外送員特徵是:
- 不挑單
- 不常拒單
- 長時間在線
- 願意補洞
這類外送員會被標記為「高穩定供給」,
而高穩定供給的最有效用途,不是給好單,而是吸收爛單與不確定性。
努力,在這裡不再是稀缺資源,
而是可被預期、可被調度的緩衝材料。
2️⃣ 小費與「總成本可接受性」的內部吸收
在多數平台中,小費不會被明示為「完全加給」,
而是成為平台調整基礎費率的隱性訊號:
- 如果某區域「常有人願意送」
- 則平台可判斷該區的基礎費率仍有下修空間
結果是:
小費沒有消失,但被用來「抵銷平台原本該出的錢」。
這也是為什麼外送員傾向偏好現金小費——
不是迷信,而是對制度回饋邏輯的理性回應。
3️⃣ 長時間在線不會帶來邊際報酬上升
在傳統模型中,工時與收入近似線性關係。
但在演算法管理下:
- 系統知道你「會撐」
- 因此可放心將低價、遠距、急單分派給你
勞動供給不再是稀缺,而是被內部化為調度參數。
四、問題的核心不是「偷」,而是「隱藏成本」
許多外送員直覺使用「被偷」來描述自身處境,
這在語言上不精確,但在結構上指向正確方向。
真正的問題是:
平台透過演算法,隱藏了原本應被定價與分攤的成本。
典型例子包括:
- 久候:
- 出餐節奏失控 → 成本未回到餐廳
- 上樓、難停車:
- 額外勞務 → 被包進距離費
- 騙單、棄單:
- 風控失敗 → 外送員空跑吸收
- 補貼與裝備:
- 平台成長成本 → 轉為道德籌碼
這些都不是外送員造成的,
卻被系統性地轉嫁給外送員承擔。
五、為什麼「單單等值」會引發爭議?
「單單等值」在名義上追求公平,
但在經濟結構上等於否定邊際成本遞減與疊單效率。
其潛在後果包括:
- 訂單密度下降
- 單位時間收入反而下滑
- 消費者面臨價格上升
問題不在於「不能差別費率」,
而在於:
差別費率必須建立在透明、可審計、且不壓縮不可分割勞務的前提下。
六、替代效果與所得效果:只是起點,不是終點
傳統的替代效果/所得效果,
只能解釋「價格變動下的反應」。
近 20–30 年的勞動經濟學已經明確指出:
- 勞動偏好可能被制度內生化
- 演算法管理是一種新的控制形式
- 獨買力量在現代勞動市場中「復活」
這些都不是邊緣理論,而是:
- QJE、AER、JEL
- Academy of Management Annals
- ILO、OECD、歐盟立法
共同構成的主流研究方向。
七、歐盟的制度回應:不是完美,但方向明確
歐盟於 2024 年正式採納《平台工作指令》,核心方向包括:
- 就業身分推定
- 演算法透明與人類監督
- 禁止黑箱式自動化決策
- 強化資料與勞動權利保護
並要求成員國於 2026 年前完成國內法化。
這代表一件事:
平台經濟不再被視為「中立市場」,
而是需要治理的制度性權力結構。
八、結論:問題不是無解,而是不能再假裝自然
「越努力越窮」不是道德問題,
也不是個人能力問題。
它是以下條件同時成立的結果:
- 獨買型勞動需求
- 演算法管理
- 成本被系統性隱藏
- 勞動風險外包
真正的改革不是摧毀平台,
而是回到一個最低限度的誠實原則:
凡是會消耗人力、時間、風險的事情,
就應該被點名、被定價、被分攤。
效率如果沒有分配規則,
終究只會變成壓力往下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