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聚集覓甜食,凡人聚集趕新潮。文明人於激烈的生存中怨嘆無聊。忍受張羅三餐的忙碌,憂懼於路上昏睡之病。將生命寄託於恣意縱情,在恣意縱情中貪求死亡,這就是文明人。文明人最以自己的活動自豪,也最為自己的沉滯痛苦。文明用剃刀削去人的神經,用擂棍磨鈍人的精神。
- 夏目漱石 《虞美人草》
於一年中的最後一天在最初出發的起點京都東寺辦理成滿後,回到台灣之前,我在京都和大阪各待了一天。新年一早先去參觀二条城,再從堀川水岸散步到白峯神宮。神社內擠滿了新年參拜的人潮,我也是在這時發現,起初為崇德天皇鎮靈而建立的白峯神宮,由於神社內供奉著「精大明神」,被視為日本古代流行的一種足球運動「蹴鞠」守護神,如今以祈求體育競賽優勝的運動神社活躍著。神社內有一座小型武道館,數名穿著跆拳道袍的年輕人正在門口聊天休息。神社能找到自己的定位固然令人欣喜,但我也不禁好奇,是否還有人記得這裡供奉的主神-崇德天皇的淒涼故事呢?又想,在這裡奉祀象徵「在競技中永不放棄」的精大明神,是為了紀念崇德天皇即使被奪走正統地位,仍不屈不撓以詩書自清的悲壯精神嗎?
京都御苑離白峯神宮不遠,皇居遷往東京後,這裡被整建成一座占地廣闊的市區公園。大概是由於並非參拜熱點,公園內人潮不多,可以找張長椅享受市區難得的平靜時刻。吃完午餐後心想還有些時間,便搭公車到清水寺,想一睹清水舞台這橫亙千餘年的建築奇蹟。從下公車到前往清水寺山門的路上,我完全體會到日本人對京都過度觀光的無奈,一路在參道上是被推著前進的。排隊購票的人龍不知繞了幾圈,魚貫進入寺內的群眾讓我感覺是到了演唱會或球賽現場。清水寺需要購票進入已讓我感到意外,這樣的參拜人潮更令我馬上決定撤退。回到青旅的路上,路過的三十三間堂也要購票入場,京都需要付費參觀的古蹟意外的還不少呢。下次再來到京都,我大概會收束一些,重遊鴨川、御苑、今宮神社、糺之森、円山公園等等讓我感到平靜舒適的地方吧。
傍晚搭火車到大阪,入住此行的好夥伴Super Hotel。大阪城公園旁的谷町分館沒有溫泉,在訂房時沒注意到,是我的一大失策。所幸房間內還能泡澡,回到台灣後家裡可是連浴缸都沒有呢。晚間的飯店大廳酒吧中文交談此起彼落,就像是在為我預備回到台灣後的生活一般,此時已經懷念起在四國時蒼穹之下唯我一台灣人的開放感了。在大阪這座眾多娛樂選項的巨型城市,我選擇在戶外度過此行的最後一天。大阪城公園護城河外圍的散步道令人心曠神怡,但城內的天守如同清水寺是場過度觀光災難。搭地鐵到由花博會場改建的鶴見綠地公園,我在這片訪客以當地居民為主,佔地堪比大阪城的市郊綠地收穫了此行最優美的景色之一。走過公園東北角的玫瑰花園,目睹了此行第一次的飄雪。離開公園前,我回到公園西側我最喜歡的,宛如歐洲原野一角的せせらぎ溪流,想將這裡做為兩個月以來約兩百萬步步行的終點印象。像京都或大阪這樣規模的城市本來就無法只用幾天的時間探索完,不過比起資訊及誘惑過載的城市,如同四國這樣的自然田野風光還是更吸引著我呢。
就是因為時時刻刻充滿自我意識,所以時時刻刻不得安寧,永遠處於焦灼地獄。若問天下有何良藥,沒有比忘卻己身更好的良藥。
- 夏目漱石《我是貓》
遍路如夢一場,回到台灣後,很快的我回到了社會滾輪中轉動。
在目標導向的職場,我們對抗著中途的磨難或無趣,為了最後結案的成果而忍耐。而在遍路道上,我發現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態度。今天的步行並不只是為了最後的結願,每天都可以期待美好的相遇,值得被獨特的故事填滿。棒球中有種球員定位稱為佈局投手(Set-up Man),為先發投手處理殘壘,並把領先局面交給最後登板的終結者,是佈局投手的職責。我還是高中生時,曾經許願將高三那年做為「為大學生活佈局」的一年。我肯認職場及球場上專業分工對達成任務的重要性,而面對自己的人生,如今我期待用完全開放的態度歡迎不定期的脫軌,用與生俱來的良知迎接每次相遇。人生如遍路,願今後以25歲這年的四國遍路為養份,以行走本身為目的,持續蒐集及散播幸福、愛與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