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在上長照積分課程時,失智課程的老師正名了失智症的學名「認知失調症」,它不只是以往認為的「老人痴呆」,認知失調症的患者也不是老人才會有,從30、40或50歲左右發病者也大有人在。
但一般人因為事情太多、太忙,一時健忘,被開玩笑說是「失智了嗎?」,倒也不是。一般不需擔心的健忘,是別人稍加提示就能想得起來的情形。
認知功能障礙的症狀是:出現重複詢問同一事的狀況,與其說是健忘、倒不如說是記不住。再者,就是性情、習慣的改變,無法如常的執行工作或自行照顧自己的生活。
曾有人這麼形容失智症的感覺:像是被一團迷霧圍繞,什麼都看不清楚,心中滿是不安和恐懼。
我相信上面的描述還是太抽象,至少對我而言就是如此,直到我遇見了于奶奶。
于奶奶是位纖瘦的貴婦人,然而,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看到的是:座落在精華地段的一棟大豪宅,裡面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寬敞明亮、窗明几淨,但一股揮不去的臭酸味繚繞著,家人們衣著光鮮亮麗,但于奶奶卻穿著廉價的地攤貨,于奶奶看起來精神很好、身手矯健、待人和善。轉進廚房和落地窗外的陽台,才發現臭酸味的來源,就是分散在廚房角落的那幾碗廚餘,那是于奶奶給家中的瑪爾濟斯犬「咪咪」的「零食」,還有地上幾灘或乾涸或濕黏的狗狗排洩物。
這樣的于奶奶為何是長照失能等級四級?我本來也不懂。申請服務的是于奶奶的孫女,孫女說她從小和奶奶一起睡,但她再也受不了半夜不睡的奶奶,總是搖醒她問:「妳最愛的是不是奶奶?」,有時甚至半夜跑出去,卻不知道怎麼回家。她已經考上台北的學校,即將開學的當下,最擔心的是沒人陪伴的于奶奶。
陪伴于奶奶外出,並不令人特別擔憂,因為她會主動牽緊我的手,就像陪伴自家的奶奶這樣出去散步、閒晃。每天我要在中午前、晚餐前陪于奶奶出門,買她的餐點回家吃。中午還好,附近有不少行道樹和小公園,不怕豔陽高照;傍晚是失智患者黃昏症候群好發的時候,原本于奶奶不肯出門,後來被我説服出了門,仍然惶惶不安。
相較於失智症的不安,于奶奶抓著只見過一兩次面的陌生人我,讓人覺得莞爾。
于奶奶一直反覆交代我:「我很少出門、不認識路喔!妳帶我出門就要負責把我帶回家!」
我調皮心一起,就打趣說:「不,我要把妳帶去賣掉!」
「唉,老人家很麻煩沒人要啦!妳會賠錢!」
「哪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妳這麼可愛,一定很多人搶著要!」
我們邊走,邊一路瞎扯,走了一小段路,轉了兩個彎,我問于奶奶:「妳家在哪啊?」
于奶奶一臉迷糊,但打定主意的她還是堅持:「反正妳得帶我回家就對了!」
「剛才我們從社區碑石那裡右轉出來,然後在藥局那邊左轉,走到這裡啊!所以妳家在那邊!」我向東北方向一指。
「喔!對對對,我家在那裡。」于奶奶看起來好像還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只是附和著我。
就這樣我們一路走到了菜市場口,奶奶整個精神抖擻:「哈哈,這裡我知道,我都來這裡買菜,我孫女和她弟弟都是吃我煮的菜長大的!」
所以在這考她家的方向,她毫不思索地指出正確方向。
就這樣,時間快轉到一個月後。這天傍晚,我在思考著要如何處理于小姐和她叔叔互相推卸家屬責任的問題,陪伴于奶奶外出的路上,大都迎合于奶奶淘淘不絕、千篇一律的講古時間,我沉思著、沒怎麼開口。
于奶奶突然說:「這裡我知道,我家在那邊!」她像搶答的小學生雀躍地指著東北方。
接連路上好幾個路口,于奶奶都正確無誤地主動指出她家的方向。為了配合她,我只好放下心事,故意在幾個地方考她,然後用誇張華麗的方式大力讚賞她。
說起來,不止認知失調對患者像一團迷霧;患者如何走進或走出這團迷霧,對周遭的我們而言,也是個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