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無岸的旅途：陷在時代困局中的兩岸報導
作者：李志德出版日期：2014.10
推薦度：★★★★★ 5/ 5
購書平台：博客來
⬛事件之外，只有目擊者能還原的時代氣味
一直非常喜歡《中國任務：美國駐華記者口述史》。
這本書時間跨度達八十年，走過當代中國的許多重大事件。
嚴格來說，我並非把這本書當作歷史書在讀，因為事件本身不是最重要的。
事件都發生了，比如中美建交、尼克森訪中、天安門事件等等，事件的來龍去脈與結果，維基百科有詞條了，問AI，AI能也滔滔說個不停，大家各自有自己的想法和既定印象，搞不好，連蓋棺定論的說法都有了。
只是，無論如何地蓋棺定論，終究無人能重新回到歷史現場，實地感受事件當下的真實社會氛圍。
因此，事件當下的目擊者，成了還原歷史現場不可或缺的補綴。
在這些目擊者中，行色匆匆者，約莫只能記憶個印象，但也有五感全開全神貫注的記者們，用皮膚感知空氣中的溫度濕度，豎耳聆聽四面八方的耳語，像鷹一般利眼來回逡巡，不錯過任何閃瞬而逝的細節。
當然，當局者迷，記者報導別人的同時，自己也是時代之人，也是局中人，即便記者已經突破重圍將自己對新聞事件的最佳理解呈現給讀者，記者的解讀不一定正確，但如同《中國任務》序言提到的，記者第一線的觀察，最珍貴的地方在於「現在回頭看，最令人驚訝的並不是他們沒注意到，或弄錯多少事情，而是他們在極端的工作環境下，仍在報導裡呈現了多少正確的部分。」
⬛在人類與巨獸之間：駐外記者的時間戰術
報導中國，從來不易。
如果把中國想像成一頭龐然巨獸，那麼站在巨獸面前的駐外記者們，大概只是纖不盈握的存在。
我還記得當初讀完這本書的感動，因而寫下這樣的句子「駐外記者雖然人單力薄，但透過一代又一代記者的接力，上一代的未竟事業，由下一代去突破，用時間換取逆襲的機會與可能，如同漫畫《葬送的芙莉蓮》那樣，人類很弱小，魔族很強大，但人類用時間來抵禦魔族的侵擾。」，更希望臺灣也有類似這樣的書，由自己國家的記者寫自己國家的「歷史初稿」。（請參見：《中國任務：美國駐華記者口述史》：用「天安門 X 年後」記年，芙莉蓮時間敘事般的中國現代史）
⬛李志德《無岸的旅途：陷在時代困局中的兩岸報導》
跨年時，我從圖書館迎回李志德《無岸的旅途：陷在時代困局中的兩岸報導》。才發現，是我自己書讀太少了，錯過太多了。這本書是2014年出版的，我整整錯過了10年。自己孤陋寡聞還興作感嘆貌，實在太可恥了。
第一篇〈失落的競技場〉才讀幾行字，我立刻跑去跟妹妹請購，請她恩准我買這本書。
由於我過去素行不良，常亂買書，因此，被褫奪買書權終身。現在，如要買書，必須填清單，經過妹妹審核通過後才能放行。
這次，我妹照例先給我個白眼，說「妳先看完再說，不要沒事一頭熱」。
於是，我只好繼續捧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繼續閱讀。
大約在我讀到書中第三部「彼岸」時，整本書都快看完了，妹酷酷地通知我：「姊，妳不在時，我翻了翻，這本不錯，可以買，我下單了，妳可以用電子閱讀器看了。」
於是，我拿起電子書，又從第一個字讀起。
在短短不到三日內，重看，精采度依然不減。
⬛報導兩岸，比報導中國更困難的事
如果說，報導中國，從來不易；
那麼，報導兩岸，絕對是難上加難。
在兩岸層層迷障中，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誰，勢必掌不了舵：如果不能辨析中共及臺灣各黨派間權謀算計與暗流湧動，極易淪為特定人士之喉舌；不能走入中國與臺灣的民間基層，報導就只是流於走馬看花；如果不夠清醒，勢必找不到立足點，理不出頭緒，霧裡看花花非花。
不過，我覺得記者李志德都做到了！
記者李志德不只紀錄了歷史現場那些一切可明說的事物，也捕捉了那些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空氣語言。
⬛〈失落的競技場〉出場順序本身即為政治
比如說，面對中國屢屢在國際場合讓臺灣穿寫小鞋，在〈失落的競技場〉中，作者不用控訴的語氣，而是像電影導演那樣，悄悄地把鏡頭轉向央視的轉播畫面。
在央視轉播的畫面裡，其他國家隊伍入場，畫面規則依序是：該國隊伍的名牌、國旗畫面和隊伍全景→該國領導人鏡頭。
輪到臺灣隊伍進場時，敘事變調，變成中華台北隊伍全景→胡錦濤鼓掌→看台遠景→連戰、吳伯雄、宋楚瑜三隊夫婦。
更有趣的是，作者還拉了香港做對照：香港代表隊全景→香港特首→團員特寫＋遠景→香港特首再一次，最後才出現胡錦濤特寫。
央視鏡頭耐人尋味，作者的春秋之筆更微言大義。
⬛〈國家的囚徒〉：被困於國家敘事中的人生
〈國家的囚徒〉和〈辜汪的巨靈〉是我覺得這本書最為精采的兩篇。
在〈國家的囚徒〉中，作者有獨特的記者之眼，獨到的歷史視角，將遭中國跨境綁架我國情報人員朱恭訓上校和徐章國組長、赴中被消失的法輪功成員鍾鼎邦、黑蝙蝠中隊失事將士埋骨、以及林毅夫叛逃等四個不同時空不同脈絡的歷史事件，以「國家的囚徒」為主軸，串了起來。
這四個案件裡，有物理上被囚禁於中國的黑牢，有首身離兮的忠魂遺骸埋骨他鄉，平原忽兮路超遠，也有人看似自由，卻終其一生被困於心靈的鄉愁中。將這些生命經驗放回兩岸關係詭異曖昧的糾纏裡，某程度似也映照出臺灣囚在中國議題找不到出口的困局。
⬛〈辜汪的巨靈〉：當兩岸和平成為一場宗教儀式
世界和平是世人的願望，但「和平」如果不是真心誠意的，「和平」要如何展演？作者在〈辜汪的巨靈〉中，探討了這個議題。
在這篇文章中，作者以工筆的方式詳細描繪兩岸兩會的排場，在迎賓、預備性磋商、正式協商、簽約儀式場景裡繁文縟節，在場景轉換間的互贈禮物、吃喝飲宴、菜單文章橋段裡依舊還是繁文縟節。
作者從「宗教祭典」的觀點切入探討這繁文縟節背後的心理狀態。
說到宗教，總要有供奉的對象。作者耙梳辜汪會談如何被抽離政治脈絡，進而神格化成為巨靈供奉著。
有了供奉物，就要有宗教教義，而「九二共識」是這個宗教的核心教義。
接下去，就有應宗教而生的「祭司集團」。
這些兩岸的祭司集團，其祭典盛會之所以繁複鋪排，「其功能是作為自我催眠兼催眠觀眾的『宗教儀式』。之所以需要催眠，是因為兩岸本質上的關係絕不如這些儀式所刻劃的一團和氣。通過清醒的觀察，可以從中發掘一股焦慮感，他們深恐外界看清楚兩岸關係的現實，因此，兩岸兩會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和平的展演。其神經質的程度，一如洗手不停的馬克白夫人。」
這個觀察，非常精闢傳神。
⬛期許寫下屬於我們自己的接力報導
這本書記錄了2008年到2014年兩岸故事，六年，只能算是歷史的一個小切片而已，很短很短。期待臺灣有更多這樣的報導，能像《中國任務》那樣，記者世代交棒，以臺灣的視角，寫我們的報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