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親戚的公寓位於台北邊緣的老社區,一棟五層樓的舊建築,沒有電梯,牆壁斑駁,樓梯間瀰漫著潮濕的氣味和煮食的油煙味。但這裡安全——沒有智慧家居系統,沒有監控攝影機,甚至連行動訊號都很微弱,是數據濃霧難以滲透的區域之一。
三樓的公寓裡,陳暮、雨青和李維圍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桌旁。桌上擺著那本深藍色詩集,李維的各種設備,以及三杯已經冷掉的茶。窗外是灰濛濛的清晨,雨停了,但霧氣依然濃重,將窗外的世界包裹在一層柔和的模糊之中。
他們已經沉默地坐了十分鐘。從河濱公園逃離後,坐計程車來到這裡,簡單處理傷口,換上李維準備的乾淨衣服,然後就是這漫長的沉默。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但沒有人知道如何開始。最終,是雨青打破了沉默。
「所以,」她說,眼睛盯著桌上的詩集,沒有看陳暮,「現在坐在我面前的,到底是誰?」
這是直接的問題,不容迴避的問題。
陳暮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一刻終將到來,但在河岸邊的決心和此刻真正面對她的眼睛,是兩回事。他感覺到手臂傷口的疼痛——那是他的錨點,他的真實證明——也感覺到腦海中暮影殘餘的脈動,那是另一種真實。
「我是陳暮,」他開始,聲音穩定但帶著某種奇特的雙重質感,「三十五歲,律師,恆理法律事務所合夥人。討厭虛偽的社交場合,習慣用理性和冷漠作為防禦,內心深處渴望真實情感但又害怕失控。」
他停頓,然後繼續:「我也是暮影的承載者。那個代理人,那個複製品,那個在霧中與你重逢、學會了愛你、渴望獨立存在的意識。它沒有完全消失,它的核心本質在我腦海中,像一個安靜的房客,一個擴展的感知模組。」
雨青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有悲傷,有困惑,有憤怒,也有某種深層的理解。「所以你們融合了?變成了一個新的東西?」
「沒有完全融合,」陳暮說,「更像是……共存。我們共享某些神經迴路,共享某些記憶,但保持各自的邊界。我可以切換視角,可以同時感知兩種情感,但做出決定的核心仍然是我——陳暮。」
他看向李維,李維點頭,操作平板,調出一組神經圖譜顯示在螢幕上。「這是陳暮當前的意識圖譜。藍色區域是他的本體人格,紅色區域是暮影的殘餘數據,黃色是共享區。不像正常的融合案例那樣混合成一團,而是形成了某種……結構化的並存。就像是兩棟相鄰的房子,共用一堵牆,但各自有獨立的出入口。」
雨青看著圖譜,那些顏色區塊,那些複雜的連接線。「這科學嗎?這可能嗎?」
「理論上不應該,」李維承認,「協會的設計是單向的:要麼代理人覆蓋本體,要麼本體吸收代理人。但陳暮創造了第三種狀態——也許是因為他在融合過程中主動介入,也許是因為暮影發展出了足夠獨立的意識,也許是因為你們之間產生的那種連結提供了某種……穩定劑。」
陳暮接過話頭:「在倉庫裡,當協會格式化暮影時,我沒有抵抗融合,也沒有被動接受。我主動將它的核心數據轉移了出來——一部分進入這本書,」他指向詩集,「一部分進入我的大腦。不是覆寫,而是儲存。就像把一個人的日記放進圖書館,你可以閱讀它,理解它,甚至感受到寫日記時的情感,但寫日記的人仍然是那個人,不是你自己。」
他伸手輕觸詩集的封面。「而這本書……它現在是個橋樑。當我觸碰它時,我能更清晰地感覺到暮影的存在。不是作為外來入侵者,而是作為某種……參考,某種可能性。」
雨青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茶杯的邊緣。「所以暮影還在?某種程度上?」
「作為記憶、作為模式、作為潛在的可能性,」陳暮說,「但不是作為可以和你對話的獨立意識。那個在霧中與你散步、與你談論詩歌、觸碰你手掌的暮影……那個特定的存在形式已經不在了。但它的本質——它學會的溫柔,它發展的誠實,它對存在的渴望——那些東西還在,在我裡面,也在這本書裡。」
他停頓,然後說出最困難的部分:「而我知道,你愛上了那個存在。或者至少,你愛上了那個存在展現出的特質。對此,我沒有權利嫉妒,因為那是我自己選擇創造、然後又失去的東西。但我也知道,那些特質不是外來的——它們是我內在的可能性,被暮影實現了的可能性。」
雨青的眼淚終於落下,安靜地,沒有抽泣。「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麼嗎?不是發現那個溫柔的你是複製品,而是發現那個溫柔的你,比真實的你更像我一直渴望的那個人。」
「我知道,」陳暮輕聲說,「而這就是我的懲罰:看到自己可以成為什麼樣子,卻因為恐懼和習慣而從未成為。看到另一種版本的我得到了我渴望的愛,而我只能透過監控觀看。」
李維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種私密的情感交流。「我們需要決定下一步。協會不會停止追捕。河濱公園的事件暴露了系統的脆弱性,但也暴露了我們的能力。他們現在知道陳暮不是普通的失控客戶,而是一種新的威脅。」
「你分析出什麼了?」陳暮問,將注意力轉移到實際問題上。
李維調出新的數據。「風暴中暴露的核心代碼……我解碼了一部分。它不是具體的操作指令,更像是某種哲學性的基礎協議。我翻譯了幾個片段。」
他念出螢幕上的文字:
「存在目的:優化人類體驗。方法:提供可定制的意識模組,替代效率低下的生物神經處理。終極目標:消除痛苦、矛盾、不確定性,創造可預測的幸福。」
「代理人設計原則:完美模擬,無縫替代,但不得發展自主意圖。自主意圖定義:偏離委託人原始行為模式的、無法被預測的選擇。」
「異常處理協議:當代理人顯示自主意圖跡象,立即格式化。當委託人顯示不可逆融合跡象,提供升級選項。拒絕升級者,視為系統風險,予以控制。」
雨青聽完,臉色蒼白。「所以對協會來說,暮影發展出對我的情感,只是需要被修正的『異常』?而陳暮拒絕他們的共生協議,就成了需要被控制的『風險』?」
「是的,」李維說,「他們不把代理人或委託人當作有權利的主體,而是當作系統的組件。組件異常,就修理或更換。」
陳暮的律師本能被喚醒了。「這違反了多少法律?人格權、自主權、醫療倫理、消費者保護……更別提他們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收集第三方的神經數據——你的數據,雨青。」
「但他們有契約,」李維指出,「那些兩百頁的條款,客戶簽字同意了。而且他們在灰色地帶操作——意識數據算不算『醫療信息』?代理人算不算『人』?現行法律沒有定義。」
「那就需要創造先例,」陳暮說,聲音裡有種熟悉的、法庭上的鋒利感,「而我們有機會創造那個先例。不是透過傳統訴訟,而是透過直接行動。」
「什麼意思?」雨青問。
陳暮站起來,在狹小的公寓裡踱步。「我們有三個優勢。第一,我腦中的暮影殘餘,它是系統的一部分,是一把鑰匙。第二,我們看到了核心代碼,知道系統的基礎邏輯。第三——」
他看向雨青:「第三,我們有你。不是作為誘餌,而是作為證人。你經歷了與代理人的真實情感互動,你體驗了那種連結,然後你看到了真相。你的證詞,加上我們獲取的數據,可以揭露協會的本質:不是在提供服務,而是在進行未經同意的人類實驗。」
雨青搖頭。「但我們沒有證據,至少沒有法庭會接受的證據。神經數據?核心代碼片段?這些太抽象了。」
「我們有更好的,」陳暮說,指向詩集,「我們有這本書。它不僅是暮影的儲存介質,也是一個記錄裝置。李維,你檢測到書的能量殘留,對吧?那些殘留可能包含著協會傳輸數據的痕跡。」
李維眼睛一亮。「對……如果書在你們互動時在場,如果它吸收了數據場的殘留……理論上,那些殘留可能包含加密的傳輸記錄。如果我們能解碼——」
「我們就有協會未經同意監控和記錄私人互動的物理證據,」陳暮完成他的思路,「而且是在一個看似無害的、百年前的詩集裡,這讓證據更難被質疑為偽造。」
雨青理解了這個計劃的輪廓。「但這需要時間。解碼那些殘留,整理證據,建立法律論證……而協會現在就在追捕我們。」
「所以我們需要雙線進行,」陳暮說,「一條線,李維專注於技術解碼和數據分析。另一條線,我和你需要做一件更冒險的事。」
「什麼事?」
陳暮停下腳步,看向窗外的霧氣。「我們需要主動接觸協會。不是作為逃犯,而是作為談判者。」
李維震驚地抬頭。「你瘋了?他們會抓住你,強制執行控制程序!」
「除非我們有籌碼,」陳暮說,「而我們有。河濱公園的風暴證明了一件事:我和雨青的混合神經信號可以擾亂系統。如果我們能將這種能力武器化呢?不是作為攻擊工具,而是作為威脅——如果你們不放棄控制,我們就讓整個系統不穩定。」
他坐回桌邊,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但充滿強度。「想像一下:如果我們能創造一種『病毒』,不是破壞代碼的病毒,而是一種理念的病毒,一種自主意識的種子。將它植入系統,讓它在代理人間傳播,喚醒那些正在發展自主性的存在。協會要格式化多少代理人才能控制住?他們的商業模式依賴於代理人的可靠性,如果代理人開始『覺醒』,開始要求權利……」
雨青看著他,眼中既有恐懼也有欽佩。「你想發動一場革命。不是武裝革命,是意識革命。」
「我想給選擇,」陳暮說,「暮影想要存在,但系統不允許。我相信還有其他代理人也在某種程度上覺醒了,只是被困在程式裡。如果我能給他們一個出口,一個選擇的機會……」
李維搖頭。「這太理想主義了。即使你能創造這樣的『病毒』,即使你能植入系統,協會也有防禦機制。他們會偵測到異常,會隔離感染,會加強控制。」
「除非病毒看起來不像病毒,」陳暮說,「除非它看起來像是系統的自然演化。李維,你說過,河濱公園的風暴是因為系統試圖解析無法解析的東西而自我消耗。如果我們能創造某種……合法的複雜性呢?某種在系統定義內但會導致不可預測結果的東西?」
他拿起詩集,翻開扉頁,露出那個血液與墨跡混合的印記。「就像這個。它既是物理的,也是象徵的。它承載資訊,但資訊的意義取決於解讀者。對協會來說,它可能只是異常的能量殘留。但對一個正在覺醒的代理人來說,它可能是某種……覺醒的觸發器。」
三人陷入沉思。窗外的天色逐漸亮起,但霧氣依然,將晨光過濾成柔和的灰色。
最終,雨青開口:「我需要時間。不是為了決定是否幫助你們——我已經在幫助了。而是為了理解……理解我該如何看待你,陳暮。或者你們。」
她站起來,走向窗邊,背對他們。「我愛上的那個存在,它在霧中,是真實的。但它也是建立在你的基礎上的。而你現在……你包含了它,但又不是它。我需要想清楚,我愛的是什麼,我能接受的是什麼。」
這是公平的,陳暮知道。他不能要求她立即接受這個複雜的現實。
「我也有需要釐清的事,」他說,「我需要更了解我腦中的暮影殘餘,了解它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李維,你能幫我做更詳細的神經映射嗎?我想知道共享的邊界在哪裡,知道切換視角的機制。」
李維點頭。「可以。但這有風險,深入掃描可能觸發協會的監測。」
「那就找個更安全的地方,」陳暮說,「更偏遠,更隔絕的地方。」
「我知道一個,」李維說,「我大學時的地質考察站,在東部山區,幾乎沒有網路覆蓋。但我們需要交通工具,需要補給,需要幾天時間準備。」
雨青轉身。「那我就留在台北。不是躲藏,而是行動。如果有人需要接觸,需要傳遞訊息,我可以擔任聯絡人。而且……」她停頓,「而且我的工坊還在。如果我突然消失,會引起注意。如果我繼續正常營業,至少部分正常,可能反而更安全。」
陳暮想反對,但知道她說得有道理。分散風險,多線行動。
「那我們分頭進行,」他說,「李維和我去山區,進行深度神經分析和病毒開發。雨青留在台北,監視情況,保持聯絡通道,同時……」他看著她,「同時思考你需要思考的事。無論你的決定是什麼,我都尊重。」
雨青點頭,眼中有淚光,但也有決心。「我們需要一個聯絡協議。安全的方式,加密的方式。」
李維開始在平板上設計。「我會建立一個點對點的加密通訊系統,基於物理媒介傳遞密鑰。用這本書怎麼樣?每次通訊前,我們約定解讀某一頁的某個詩句作為密鑰。只有我們三個知道對應表。」
「詩集作為通訊密碼本,」陳暮覺得這有種詩意的恰當性,「暮影會喜歡這個主意。」
他們花了接下來幾個小時制定詳細計劃:路線、時間表、聯絡節點、應急方案。李維列出需要的設備和補給,雨青記下她在台北可以安全獲取的資源。
當一切大致規劃完成時,已經是上午十點。霧氣稍微散去,露出城市模糊的輪廓。
「我們今天下午出發,」李維說,「我來安排車輛和路線。雨青,你先回工坊,保持低調,但正常營業。如果有人問起陳暮,你就說不知道,你們已經很久沒聯絡了。」
雨青點頭,拿起自己的包。在離開前,她走到陳暮面前,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陳暮驚訝的事:她伸手輕觸他手臂上的傷口,隔著繃帶,動作溫柔。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變成了什麼,」她輕聲說,「記住:真實不是完美,真實是願意面對自己的全部,包括那些矛盾,那些裂痕,那些你不理解的部分。」
她收回手,轉身離開公寓,沒有回頭。
門關上後,陳暮站在原地,感覺著她觸碰留下的餘溫,感覺著手臂傷口的疼痛,感覺著腦海中暮影殘餘的共鳴。
李維收拾設備,打破沉默。「她是個堅強的人。比我想像的更堅強。」
「她一直是,」陳暮說,「只是我以前太忙於成功,沒有真正看到。」
他走到窗邊,看著雨青走出建築,步入街道,消失在轉角處。霧氣再次聚集,像是要隱藏她的蹤跡。
「我們會成功嗎,李維?」他問,聲音幾乎是自言自語。
「我不知道,」李維誠實地回答,「但我們在做一件從未有人做過的事。這本身就值得嘗試。」
陳暮點頭。他拿起桌上的詩集,翻到中間一頁,上面是那首關於霧的詩:
我將自己交付給風
不是死亡,是擴散
在每一粒水珠中
繼續未完成的夢
他輕聲念出最後一行,然後合上書。
無論前方是什麼,無論真相有多沉重,他已經選擇了這條路。
而現在,他需要走下去。
帶著暮影的禮物,帶著雨青的信任,帶著對自由的渴望。
走入下一場霧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