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醫院白光深處〉

第二節|玄寂殿燈白得刺冷
夜裡一點十分,寄身室窗外只剩一盞路燈。電風扇轉得慢,扇葉的影在天花板繞著圈,把時間磨得更薄。瀚青躺下時手機亮了一下,一則醫院簡訊跳出來:
「你母親檢查結果:需回診評估,請注意『____』。」
四個空格白得乾淨——乾淨到像被人用橡皮擦過。瀚青盯著那行空白,喉嚨忽然一緊,乾澀的摩擦一路刮下去。耳鳴不再像昨夜那樣暴力,反而沉成穩定的低頻,像列車慢慢靠站。房間邊角開始不直,木桌的邊緣在視線裡微微晃,門縫裡的黑被拉長。再眨一次眼,他已站在玄寂殿長廊。
這次長廊更清楚。兩側是一整排門,門上方各有一盞小燈,大部分熄著,只有幾盞亮著微光。地板是冷石,亮得發冷,會反射出他的影子與太子爺的影子——只是邊緣有點糊,像身分還沒被填上字。門與門之間的間距一致,像刻意留給人走,也留給人回頭。
空氣裡有消毒水味,卻不是醫院那種新鮮刺鼻的消毒水;它混著香灰冷卻後的粉塵味,像把兩個世界的走廊疊在一起。瀚青忽然意識到:廟裡那種熟悉的香,沒有來。香味被削薄,剩下一層乾粉的空感;不是變淡,是少了一格。
太子爺走在他前方半步。衣擺幾乎擦地,腳步聲卻小得近乎不存在。冷藍的燈帶把祂的背影投在牆上,輪廓像神像剪影,卻在走動。
走到一扇門前,祂停下。門上方的燈是蒼白色——像病房門口那顆永遠不睡的號碼燈。
門牌:001。
瀚青的心跳忽然放大,胸口一下下頂著肋骨,像整條走廊只剩他在發出訊號。遠處原本被壓低的雜音在他靠近001那刻瞬間收掉,乾淨得不合理。你看得見遠處嘴型在動,卻沒有任何字落下。
他伸手,指腹碰到門把。觸感不是金屬,也不是木,冰滑得不合時宜。門內側傳來一個極輕的回扣,像有指尖隔著門把回應。那一下不重,卻足以讓他背脊起了一層冷汗。
門板表面平滑,仔細看卻有一堆刮痕與被抹平的痕跡。像有人用指甲寫過字,又有人把字擦掉。瀚青的耳邊掠過幾個極短的音節:「…吼…」「…唉…」
那音色、那卡住的收尾,跟白天阿嬤的喉音對得上;同一種缺字方式,在兩頭同時運作。
太子爺把手放到門把上——不是開門,而是按住。祂側頭看瀚青一眼,那眼神像一個問題:你要不要看?下一層更冷:你準備好承受了嗎?
瀚青的喉嚨又卡了一下。他想說「我可以記錄、我可以分析」,想把自己救回研究者的位置。可那些話在玄寂殿裡薄得站不住,連聲音都顯得多餘。
太子爺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按住門把,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廊的冷光拉長他們的影子,地板反光裡,瀚青忽然看見另一個自己——更年長、更疲憊,眼神像已經把很多句子吞回去的人。那個倒影只出現一秒,隨即被反光吞掉。
他猛然在寄身室睜開眼,掌心裡又多了一道指甲痕。房間裡依然有樟腦丸味、霉味——他知道那味道在那裡,卻聞不到。像世界把嗅覺那條線剪掉了,留他一個人對著空氣的空白。
他翻開手機,簡訊那四個空格還在,沒有更新,沒有補字。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