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醫院白光深處〉

第三節|三方同坐話更少了
清晨六點五十分,廟埕還沒醒透。外頭志工掃地「刷、刷」,像把夜裡的灰掃回角落。瀚青從寄身室走出來,臉色發白,眼下青影還沒退。主委在廊下招手,那個熟悉的「先」又回來了:「來啦,坐一下。小會啦。」
偏廳的木桌很舊,桌面被香灰磨出一層亮。桌上放著塑膠水杯、泛黃帳冊,中央放著一支老式錄音筆,外殼有一道裂痕,電源鍵周圍的油光最重。指紋把它磨得發亮,像有人把一輩子想說的話,都磨在上面。
林天寬師父已經坐著。灰色布袋放在椅腳邊,袋口露出羅盤一角、折得很整齊的黃布。師父先看瀚青三秒,像在做一種不靠儀器的檢視。
「昨暗,你有看著無?」他問得很慢。
瀚青點頭,喉嚨還殘著昨夜那股乾澀。
主委先打破沉默,半開玩笑半試探:「今仔日這个案,怪怪的吼。醫院講袂清楚,伊又偏偏揀咱這爿來問。」他笑一下又收回去,轉向師父:「天寬,你看這个,阮接抑毋接?」
師父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錄音筆推到桌中央,指節敲了敲桌面——那一下像敲在胸口。
「阮這行,袂是人來就攏講好。」他把視線落在錄音筆的裂痕與按鍵油光上,「彼个阿嬤,話攏鎖在喉頭。阮若去硬掀,是欲叫伊開喉,還是欲叫彼个死去的人講?」
洪嘉明副主委在旁邊補一句,把資訊放得很乾:「阿再興彼个,生前有來問過兩三擺,攏是為著錢。」他不添油,也不裝慈悲,語氣平到像在填欄位。
瀚青看著桌上的帳冊,昨天寫的「001」縮在角落,只剩一點黑。洪副主委拿鉛筆在旁邊加註兩個字:「失語。」筆尖劃過紙面,聲音乾得像釘名牌——一下,就把人釘進紀錄裡。瀚青想起玄寂殿那盞門燈的蒼白,想起門牌與那一瞬間的靜。
「如果要接,」瀚青開口時才發現自己聲音也很乾,「我想先把流程寫成文書。每一次進去前、出來後,我都記錄。至少——我們知道,不對是從哪一刻開始。」
他停了一下,想找一個更精準的動詞,指尖卻只摸到空格。
「我先只碰那句『講不出的話』,不去翻別的。」他補上,把界線講清楚。
師父抬眼看他,語氣忽然更重,卻不高:「你愛記住,咱做這个,是欲予人有機會講『欲講的話』。」他停頓一拍,像把一句話切成兩段,讓你吞下去,「嘛袂是欲替人講伊愛聽的。這兩項,有差。」
錄音筆就在那一刻——很輕很輕地——亮了一下。螢幕亮起又暗下,發出一聲短短的「嗶」。像有人在裡面按了播放,又立刻按停。瀚青本能想聞一聞焦味,才想起:他什麼也聞不到。那種“聞不到”,讓他更確定事情已經進場。
主委最後下結論,語氣帶著那種“先做再說”的管理口吻:「好,這个案,阮接。先看一工,看看會袂會傷著人。」他說「傷著人」的時候,視線沒有看案主、也沒有看亡者,而是停在瀚青臉上,停得太久。
師父不反對,只把黃布往桌邊推近一些,像把界線推到眼前:「界線,我來顧。你就照你欲記的記。」
瀚青點頭。胸口卻忽然一瞬間發冷,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他想起手機那則缺字簡訊;想起案主那句「不要再——」;想起阿嬤爆出的「樓下」。三個關鍵詞在腦內排成一列,像待核的標籤。
師父又補一句,語氣不重:「阮袂是警總,也袂是閻羅。」
就在會議要散的時候,正殿那邊傳來一聲很清晰的木魚聲——不大,卻像落槌。沒有神諭,只有一聲敲擊:准你走進去,也把責任按回你身上。
散會後,主委把門帶上。門鎖「喀」一聲。
瀚青站在偏廳裡,望著帳冊上那行字:001 失語。他忽然明白昨夜在門前的感覺不是錯覺——門還沒開,但名單已經先登記。
他耳鳴淡淡退下去,像潮水退到看不見的地方,只留下濕冷的地面,提醒他:它還會再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