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魯坐在午後三點的陽台上,陽光把桌面曬得微微發燙。
德魯一向自認是剝蛋的高手。
他不屑於用湯匙敲、不屑於用刀劃、更不屑於那種小孩子才用的「兩手慢慢滾」方式。
對他來說,真正的男人剝蛋只有一種方式——
自由落體。
他把蛋舉到眼前,與它對視三秒,像在跟對手行注目禮。
然後鬆手。
啪。
蛋在桌面上彈了一下,完好無缺。
德魯皺眉,再來一次。這次他加了點力道,讓它從更高的地方落下。
啪。
依舊紋絲不動。
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七次時,德魯已經開始懷疑人生。
他盯著那顆蛋,蛋也彷彿在盯著他。
就在這時,一道無形的、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在德魯的腦海裡炸開——
「我若跪落,就再也站不起來!」
德魯愣住,手還維持著剛剛要再丟一次的姿勢。
那聲音繼續響起,低沉、沙啞,帶著某種近乎悲壯的莊嚴:
「王者的膝蓋一旦彎曲,就永遠失去了直立的權利!」
「……你在跟我說話?」德魯低聲問,語氣像在跟鬼講電話。
蛋沒有回答,但那股意志卻更濃烈了。
德魯忽然覺得,這顆蛋不是蛋。
它是一個曾經統治過某個時空的暴君、一個不肯向命運低頭的武士、一個把尊嚴刻進蛋白裡的孤傲靈魂。
他慢慢把蛋放回桌面,兩指輕輕撫過那光滑而頑強的表面,像在安撫一頭受傷的猛獸。
「好吧,」德魯輕聲說,「我不摔你了。」
他起身,走進廚房,拿了一把最小的湯匙。
回來時,他沒有直接敲下去。
而是先把蛋放在掌心,溫柔地、幾乎像戀人般地摩挲了幾圈。
然後才用湯匙極輕、極慢地,在蛋的最圓潤之處,敲出了一道幾不可察的裂痕。
咔。
極細微的一聲。
卻像是某個王朝終於選擇體面退場的嘆息。
殼開始一塊一塊鬆動,像老將卸下沉重的鎧甲,一片、又一片,緩緩墜落。
德魯看著那顆終於願意袒露自己的蛋,忽然覺得有點鼻酸。
他把完整剝好的蛋白放在盤子裡,白得發光,像降下最後一場雪的山巔。
然後他對著它,低聲說了一句:
「你贏了。」
蛋沒有回答。
但德魯知道,
在剛剛那一刻,
它終於驕傲地、站著,
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