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好好照顧你，即使有一天我無法繼續在你的身邊
小茉：
ㅤㅤ在忙得不可開交的日子裡，星期天下午我接到媽媽的訊息，她拍了一張右腳紅腫的照片，說她擦了類固醇藥膏沒有好，要我替她掛號皮膚科。我看了照片嚇了一跳，因為那已經是蜂窩性組織炎了，看起來非常嚴重，擦了類固醇藥膏只會更糟。因為是星期天，所以我先替媽媽掛了週一的感染科門診，然後叫媽媽先到我家，讓我替她換藥。
ㅤㅤ這蜂窩性組織炎是怎麼發生的呢？因為媽媽有糖尿病，最近血糖控制得不太好，她又有拇趾外翻，最近換了一雙新的拖鞋，在大拇趾的外側磨出了一個傷口，所以沒兩天就變得很嚴重。
ㅤㅤ等我看到媽媽的傷口時，我發現傷口周圍紅腫已經擴散到小腿，看起來很可能需要住院打抗生素，所以我思考了一下，我決定星期一的清晨五點多帶媽媽去掛急診，因為就我的經驗裡，那個時間是在急診醫師交班前的一個多小時，是急診病人最少的時候，看診比較不需要等待，而且如果抽血報告出來確定需要住院的話，也可以趕快登記床位。
ㅤㅤ所以，星期天晚上我先用家裡的抗生素藥膏替媽媽擦藥，然後寫了一張清單要媽媽準備隔天去急診必要的東西，要她盡量把東西塞在一個隨身的手提袋裡，包括一件薄外套。然後我又出門替女兒買早餐的麵包，因為我沒辦法像平常一樣叫她們起床吃早餐。我替女兒們訂了鬧鐘，然後告訴她們要彼此提醒出門，因為她們兩個都是班上負責保管教室鑰匙、負責替同學開門的人。
ㅤㅤ這天晚上忙著完成研究所的一份作業，同時又計畫著隔天的行程：星期一一早我就有門診，而且住院病人也有一些事需要聯絡處理，所以責任感讓我變得淺眠，早上四點五十分鬧鐘還沒響，我就自己起床了。而身為事主的我媽不但賴床了好一陣子，然後又堅持蹲馬桶蹲了很久，還刷牙刷了十分鐘。我雖然等得有點不耐煩，但想說算了，因為如果到時去急診或住院，的確沒辦法讓她好好的上廁所跟刷牙。我家和醫院之間的距離不遠，雖然外頭下著毛毛雨，我和媽媽走路過去，還不到六點就到醫院了。一如我預期的，急診的病人非常少，媽媽很快看到急診醫師，他替我媽媽開了抽血檢查，然後打上抗生素和抗組織胺。可能經過我前一天晚上的處理，去急診時媽媽的傷口已經不太紅腫，專科護理師用針頭刺破了傷口水泡，替媽媽擠了不少血水出來。因為抽血報告看起來發炎指數不高，所以媽媽不需要住院，帶口服抗生素回家吃就可以，於是我在醫院附近買了早餐讓媽媽吃完，再讓她自己回家。
ㅤㅤ雖然只是在清晨這樣小小忙碌了一下，中午也有小小休息，但我發現我這一天下來，工作的反應速度變得緩慢很多，於是我決定傍晚留下來加班，把每個住院病人的治療計畫和藥物重新檢查了一遍，才放心下班。回到家，一邊準備家人的晚餐、替女兒檢查學校作業、一邊又聽到我媽撒嬌說她不要吃口服抗生素，她會胃痛。這一整天下來，我心裡一面想著：「啊，我開始要進入長期照顧者的角色了嗎？」同時心裡一直浮現幾個問題：「我們能為父母親準備到什麼程度」、「我們能為自己準備到什麼程度」、「我們又能為孩子準備到什麼程度？」畢竟這些事都不可能有準備到好的時候，而且父母和孩子也有他們自己的想法。然而，過去我的確作了很多準備，讓今天發生的這些事，對我和家人生活以及心理的衝擊不那麼大，這些準備包括我和父母去簽署了預立醫療決定、替他們在家裡準備了方便醫療照護的無障礙空間、另外我也給自己和孩子們買了醫療保險，雖然有沉重的房貸，但我還是存了一筆儲蓄可以因應家人臨時的醫療開支。不過，即便作了這麼多準備，我也常常陪伴我的病人和病家從急診送醫，可以說是經驗老到，但當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媽媽身上時，這些感覺還是不太一樣，相形之下更強烈。
ㅤㅤ這讓我想到一本繪本《我會好好照顧你》，雖然書名是這樣，但在書中的這個「我」，並不是指特定的人，有時候指的是造物者。整本繪本非常呼應聖經的一段經文，馬太福音第6章說的：「你們看天上的飛鳥，牠們不種，不收，也不在倉裡積存糧食，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牠們，難道你們還不如飛鳥貴重嗎？你們誰能用憂慮使自己多活片刻呢？」。《我會好好照顧你》故事是說有一粒小小的種子降生在世界裡，覺得自己既渺小又無依無靠，但是天空、水、大地對他心生憐愛，一一告訴種子：「別擔心，我會照顧你」。種子逐漸長大，慢慢變成了大樹，並且開出美麗的花朵。當大樹看到一隻無依無靠的小黑頭鶯，他說：「我會照顧你」，於是小黑頭鶯在這築巢，又生下了小小鳥，鳥媽媽又告訴小小鳥：「我會照顧你」。當大樹結出了蘋果，有一顆蘋果樹的種子掉落在岩石縫，眼看就要死了，大樹看著自己將死去的孩子開始哭泣，但這時黑頭鶯對大樹說：「別擔心，我會照顧它」，於是他銜起種子，送交給大地，接著種子發芽了，又開始了一個新的生命循環……。
ㅤㅤ我們能為自己和家人預備到什麼程度？最近看到殯葬業者在推動「單程行李包」的活動，我想，醫療、財務、法律、殯葬、和心靈這五大項都很重要，我應該也要把這些資料存放在USB裡，定時更新，然後放在和家人們約定好的地方。至於心中的擔憂，我想就交託給神吧，相信我們這一生的付出和善緣，神會安排最好的時間、最好的地方、用最好的方式，接我們回家。
央央 2025/9/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