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教會的期待與想像-5

大家對教會都有不同想像。

有人希望教會肅靜、莊嚴；也有人希望教會熱鬧、活潑。前者常覺得後者不夠敬虔，後者則可能覺得前者不夠屬靈，規矩太多。

更尷尬的是：就算你走中庸之道，很多時候反而會同時得罪兩邊，還要被貼上「不冷不熱」的標籤（而且這句話常被錯用、錯解，拿來當情緒武器）。

不過老實說，上述這些都還算小事。因為換教會就好。各自去找同溫層，某種程度也是個解法，總比硬擠在同一間教會，最後互相看不順眼、一起內耗來得健康。

真正比較不妙的狀況，是「教會的教導本身有問題」的時候。

要知道，前面那些衝突，多半是屬肉體的事情，每個人需求不同、氣質不同、習慣不同。只要承認人就是不同，願意互相尊重（或至少互相不要干擾），其實並不難處理。我去過不少教會，還真的沒見過兩間一模一樣的。雖然我有自己的偏好，但我也很喜歡觀察不同風格的差異。

而且坦白說，過半在教會受傷的案例，常常就是這類俗事造成的——這種事你在任何群體也可能遇到。只是因為場景換成宗教場合，大家的忍受力突然大幅降低；或者反過來，因為投入了太多期待，所以受傷也被放大。

因此，大多數問題其實是可以靠自我調適處理的（在網路上討拍如果忽略同溫層的放大與極化影響，又或者陌生人的免責的話術攻擊，有時候還更糟糕）。

但有些問題就沒那麼單純了，它牽涉到教會文化、甚至背後的神學。

文化風格其實還算小一點的議題。畢竟我寫書評寫了上千篇，非常清楚不同作品有不同受眾；文化差異有時反而值得探索、值得學習。不然我怎麼同時當作家又當文學獎評審呢？

偏偏文化往往反映背後的神學。教會給信徒的神學教育，從來不是小事；如果教會是在神學上讓人跌倒——那就真的乖乖不得了。

沒錯，萬事互相效力；就算扭曲或錯誤的神學，也一定有它「厲害」的地方（厲害不代表良善）。不然異端也不會香火鼎盛。甚至你會發現：那些最糟糕、最扭曲的教會，往往還不是小團體，而是超大型教會。

何況我前面提到那些「過半的教會問題」，在這類教會裡通常還會變本加厲——因為打從最根本的思路就已經出問題了。

事情更麻煩的是，就算是偏差甚至異端的教會，一樣有人在裡面過得很舒服。我說的還不是什麼名利雙收的高層，而是基層信徒。他們可能照樣覺得自己被愛、被接住、生活也自在。

別的不談，慈濟的爭議多到不必我重複，但底層信徒仍然很多信得很深、日子也照樣過得安穩。

換句話說，問題常常會繞回開頭：你個人對教會的不適應，某種程度確實是「你自己的事情」。教會並沒有義務迎合所有人。當然，你也可以說教會需要找回迷失的羊群——這也沒錯；只是顧此失彼又是另一個層次的難題。

現代社會更麻煩的是，個人的受挫、個人的失落，常會被放大；當很多個人的失敗集合起來，又看起來像是「教會整體的失敗」。

我不否認教會一定有需要改善的地方，只是要注意，個人感受的痛，和教會制度或神學的缺失，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原則其實很簡單，教會沒有義務配合你的所有個人需求——除非你剛好就是主任牧師或資深長老，那你的話語權可能比較大。可一旦你用權力去推行自己的意志、無視他人的需求，你又很容易變成大家口中那種「糟糕的掌權者」。

然而，教會有義務去聆聽每個人的需求。這才是重點。

聆聽跟照做是兩回事，但更棘手的是，很多教會並沒有提供信徒能說真話的空間，更別說公開討論的空間。不能公開討論，結果通常就是私下抱怨；而私下抱怨又很容易變成高度同質、事先排除不同意見的回音室，然後越來越不爽。

這裡我想補一個對照：上帝垂聽每個人的禱告，是每個人，甚至你不開口祂也知道。

只是，上帝並不會照你的想法做事；上帝有上帝的計畫，而且是更好的計畫（雖然你不見得滿意）。

教會當然不可能像上帝一樣，事事做出最佳解（更別說要保證讓你滿意）。但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聽。

其實很多問題，光是能說出來，就已經先解決一大半了。我在網路上看過太多在教會受傷的故事，很多如果當事人能在教會裡好好討論，根本不會走到那一步。

而且很多時候，只要能討論就夠了——不一定要改。因為討論本身就能交換觀點，讓彼此更理解：原來你是這樣想，我是那樣想。

又或者，話不投機就乾脆拆夥。講清楚、走得俐落，怨恨反而更少。

因為說穿了，多數問題看起來更像「社交經驗值太低」造成的，往往還不到神學理解差異的層級。

當然，也有些狀況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對勁」：例如禁止會眾批評教會、整天要求信徒順服、把質問當作悖逆——那通常就是教會本身神學認知出了大問題。這種就別戀棧了，快點離開。下次挑教會也要記得：感動人的小故事常常是講道裡中最沒營養的那一段，只有肉體感官刺激；嚴謹的神學脈絡、清楚的理性辯證，才更可能把人帶進真正能站得住腳的信仰，帶來真正屬靈的感動——當然，前提是你自己也得先願意用耳朵聽真理，而不是只想聽情緒按摩。

在抱怨教會之前，不妨先釐清：你想要的教會到底長什麼樣子。這一步做完，你會少掉很多不必要的受傷，也更容易找到能讓你扎根成長、而不是讓你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