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被鹹水浸潤了幾十年的地方。如果你從台17線旁小路折轉進去,風裡的鹹味會愈來愈重,重到像是能在舌尖上舔出一層薄薄的鹽。那種鹹,其實是回憶經年累月留下來的結晶,是海風把幾代人的汗水與淚水,一併揉進了空氣裡。屏東佳冬的燄溫,聽名字是有股灼人的火氣,但走進去你才明白,那是一個水比地還要多的地方。
走在庄頭,你會看見一種奇妙的景象,有些房子的窗戶幾乎貼著路面,像是土地在歲月裡慢慢長高,把房子給吞了進去。其實不是地長高了,是這塊土地太累、太沉,幾十年來為了養活一家子口,不停地抽水、換水,讓這片地像個漏了氣的皮球,一點一滴地往地心陷了下去。老一輩的人指著牆上那一條早已乾涸、泛黃的水痕,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昨晚的菜價,他們會告訴你,那是哪一年大水進來家裡坐客的記號。對這裡的人來說,淹水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災難,而是一種老鄰居偶爾的登門拜訪,雖然無奈,但也只能學著怎麼跟它共處。
天還沒亮的時候,魚塭裡的打氧機就開始轉動,那「啪嗒、啪嗒」激起的水花聲,是這個漁村最扎實的心跳。老人家戴著斗笠,蹲在岸邊守著那一池子水,他們的臉被南台灣的太陽曬得像老樟樹的皮,深邃的皺紋裡藏著的是一輩子跟老天爺討生活的經緯。年輕人大多像候鳥一樣飛向了城市,留下的多半是跟這片水域綑綁在一起的根,他們不說什麼大道理,只是默默地在每一次潮起潮落間,守著這片祖先留下來的、帶鹹的土。為了對抗那動不動就漫過腳踝的水,這裡的人發展出一種近乎頑強的生存哲學。他們把地基墊得老高,或是乾脆把生活重心移往二樓,你在陽台上看見阿婆自在地澆著花,而腳下可能就是剛剛退去的泥濘。那種堅韌不是刻意表現給誰看的,而是一種生活在骨子裡的自覺。他們知道,水要來,誰也擋不住,但只要水退了,日子還是得照樣過下去,衣服曬一曬,地板抹一抹,生活依舊在那片波光粼粼的魚塭裡繼續。
走在燄溫的窄巷,腳下是下陷的土地,眼前是無垠的波光。這裡沒有什麼繁華的點綴,只有無盡的風聲和魚群跳動的細碎聲響。那是一種安靜且鹹澀的生命力,像大海一樣,即便經歷再多的風浪,退潮後依然有一種推也推不倒的平靜,這就是台灣最南端、最溫柔也最剛強的一種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