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前一晚就決定的。
不是衝動,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迫學會的計算。第31章那種「你今天請假」的荒謬感沒有散去,它像一張被揉皺後又攤平的紙,折痕還在,提醒她世界已經替她做過一次選擇。
如果世界可以替她把人挪開一天,那麼她也可以替自己挪開一小段時間。
她坐在床邊,手機螢幕亮著。日曆上明天沒有任何安排,但她看著那格空白,卻感覺裡面塞滿了東西。
她打開公司內部系統,登入紀錄、請假流程、簽核權限,一切都平常得像教科書。她甚至想過,昨晚那封「確認」是不是只是詐騙,只是某種系統的誤寄。
可她的身體比她誠實。
她知道明天會有一件事發生。不是事件本身,而是那種即將被整理的摩擦感,像灰塵積在角落,只差一個人走過去,就會被踩起來。
她不想踩。
她想看看,如果她刻意不在場,灰塵會不會自己落下去。
她做了兩件極小的事。
第一件:她把鬧鐘往後調了二十分鐘。
第二件:她把手機改成飛航模式,又立刻關掉,像在測試一個看不見的邊界。
她躺下。
睡意沒有立刻來,但她沒有焦躁。她只是安靜地等,像在等一個不會響的提示音。
凌晨三點十二分,她醒了一次。
房間沒有任何聲音,可她很確定剛才有人在她腦中「放下一個點」。那個點不像想法,更像標記。你不必理解它,但你知道它被放在那裡,是要你明天路過。
她閉上眼,沒有追。
她第一次做出「不追」的選擇。
隔天早上,鬧鐘如她設定地晚了二十分鐘響起。
她坐起來的瞬間就知道,今天的空氣不一樣。不是天氣,也不是心情,是某種節奏提前對齊了,像有人把整個城市的步伐稍微改快半拍,讓你來不及把鞋帶綁緊。
她沒有慌,反而更平靜。
她把衣服換好,照常出門,照常搭車,照常刷卡進公司。
然後,在電梯口,她停住了。
電梯門開了。
裡面站著兩個同事,正在低聲討論。她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們嘴裡滑出來,沒有惡意,只是自然地把她放進一個即將發生的情境裡。
「她等等應該會在會議室吧?」
「應該吧,主管剛剛說要她補資料。」
她站在電梯口,像被那句話定住。
「補資料」三個字很普通,但今天聽起來像一個入口。
她知道那不是工作。
那是一個位置在等她。
她踏進電梯。
門關上的瞬間,她胸口那個熟悉的重量落下來。不是壓住她,而是把她放在一個準確的坐標上。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有坐標,現在每一次重量降下,她都明白:世界正在確認她的存在。
電梯往上走。
她的手指忽然微微發麻,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她指尖穿過,連到某個不在場的人身上。那條線沒有拉扯,只有提示:你可以動它。
她不想動。
她只是想看看,如果她不動,會怎樣。
電梯到達樓層,門開了。她跟著人群走出來,走向座位區。桌上的便條紙貼著她的名字,上面寫著一行字:
「10:00 會議室,補資料。」
她盯著那張紙。
筆跡不是她的,但她看得出來這張紙貼得很刻意,像有人怕她忘記,又怕太顯眼。
她抬頭看了一圈。大家都在忙,沒有誰在看她。可她知道,有某個「東西」在看。
它不需要眼睛。
它只需要她走進去。
九點五十六分。
她站在會議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門內傳來人聲,並不嘈雜,但每一句話都像被擺好角度。她甚至能想像等她進去後,誰會先抬頭,誰會把一份文件推過來,誰會用那種「你來得剛好」的語氣接上。
她突然明白第30章那個「剛好」是怎麼回事。
不是你做對了什麼。
是你被放在「對的地方」。
而第31章告訴她,當你被挪開時,世界也會做出另一個「剛好」。
所以今天,她要做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要自己選擇,是否被放進去。
她看著門把,呼吸很慢。她沒有祈禱,也沒有請求。她只是把手從門把上拿開,像是在跟某個系統說:我看見了,但我不配合。
她轉身。
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像一張剛洗過的紙。她走向茶水間,倒了一杯水,杯壁冰冷,讓她保持清醒。
十點整。
會議室裡的聲音忽然變大了一點,像是有人提高了音量。接著,一陣短促的腳步聲從門內傳出,門被打開,一個同事衝出來,臉色發白。
「檔案呢?!」對方看見她,像抓到救命稻草,「妳不是要補資料嗎?主管在裡面等!」
她端著水杯,沒有動。
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見,世界在把責任往她身上推。不是因為她做錯,而是因為她是那個「可以被推」的人。
她想起第31章那個被調離的人。那一次她不在場,所以代價落在別人身上。那一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而現在,她知道了。
她知道這個位置的運作不是替她解決問題,而是替世界消除摩擦。消除的方式,通常不是讓所有人都好過,而是讓某個人「剛好」能承受。
她不想再讓「剛好」自動發生。
「我不知道。」她說。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她感覺到胸口那份重量震了一下。不是憤怒,而像是系統第一次遇到阻力。那種震動很短,短到旁人不可能察覺,但她的手指再次麻了一下,像是那條線被拉緊又放鬆。
同事的表情僵住。
「妳怎麼可能不知道?昨天不是……」對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像突然想起什麼,又不敢說完。
她看著對方的眼睛。
那一瞬間,她看見了一個極小的裂縫。不是事件裂縫,是記憶裂縫。對方腦中似乎有一段「昨天她答應了」的片段,但那片段沒有落地,像浮在半空,找不到證據。
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原來不在場,不只是人不在。
還包括你的承諾不在,你的責任不在,你被寫進劇本的那一行不在。
她慢慢把水杯放在桌上。
「你再確認一下。」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件與她無關的事,「是不是找錯人了。」
同事咬了咬牙,轉身衝回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走廊恢復安靜。
她站在原地,感覺到那份重量從胸口移開了一點點,不是消失,而是換了一個落點。像一個被搬走的箱子,你不知道它被放到哪裡,但你知道,它不再壓著你。
她沒有鬆口氣。
因為她明白,這不是勝利。
這只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刻意沒有出現。
她抬起手機,螢幕亮起,收件匣裡沒有任何新郵件。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知道,世界不會那麼善良。
它只是在重新計算。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向辦公區,步伐穩定,像什麼都沒變。
只有她自己知道,從今天開始,最危險的不是被推著走。
最危險的是,你已經學會了怎麼躲開,卻不知道躲開後,代價會落到誰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