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能如何從意識形態,變成台灣高科技的生存條件
作者:知人火天|政治經濟評論者
導語|從「票房毒藥」到「生存門票」
在台灣,綠能曾經被罵到體無完膚。
它被說成意識形態、財團工程、政治提款機,被指責又貴、又慢、又沒效率,
甚至被貼上「會毀掉台灣未來」的標籤。
然而,當國際科技大廠開始要求 RE100,
當供應鏈全面納入碳足跡與減排審查,
台灣科技業突然發現——
那個被罵最兇的政策,
竟然成了「能不能接單、能不能活下去」的關鍵條件。
因為在 21 世紀的高科技供應鏈裡,
綠電不是加分題,而是合格線。
於是,一場悄然發生的歷史翻轉出現了。
那些曾經站在第一線反對綠能的縣市,
後來紛紛搶著擁抱風電、搶著蓋太陽能、搶著簽約。
本篇不是要歌頌綠能,
而是要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綠能為什麼能在短短十年間,
從意識形態標籤,變成台灣高科技的生存條件?
而台灣,為什麼別無選擇?
導入|一場被忽略、卻至關重要的政治翻轉
這場翻轉,其實早有歷史痕跡,
但它並不是從中央開始的。
2014 年前後,台灣中央政府仍由馬英九執政。
在當時以「低成本、穩定供電、避免爭議」為核心的能源治理思維下,
綠能並未被視為國家戰略,
而是被歸類為成本高、回收慢、政治風險大的次要選項。
換言之,那並不是一個「中央帶頭推綠電」的年代。
真正出現變化的,是地方。
2014 年地方選舉後,民進黨在多個縣市取得執政權。
在中央政策仍然保守的情況下,
這些地方政府已然嗅到全球風向,
開始試探性地承接綠能計畫。
一方面,作為地方招商與產業升級工具;
另一方面,也為可能到來的國際能源與供應鏈規則提前布局。
那是一個「中央遲疑、地方先行」的過渡時期。
2016 年蔡英文上任、民進黨全面執政後,
中央政府才第一次把能源轉型,
把綠能正式拉到國家戰略層級,
開始系統性引進技術與外資,建設綠電供給。
然而,這條路並沒有直線前進。
2018 年地方選舉後,局勢急轉直下。
隨著國民黨重新在多個縣市取得執政權,
一波針對綠能的政治反撲隨之展開。
那一年,綠能不只是政策,
而是政治標靶。
風電被擋、光電被卡,
原本規劃中的計畫被重新檢視、延宕,甚至直接喊停。
在許多新上任的地方政府眼中,
綠能是前朝留下的包袱,是選票風險,
是必須切割的政治象徵。
當時的氛圍很清楚:
反綠能,才是政治安全;
談風電、談光電,等於自找麻煩。
但這種政治姿態,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很快地,現實開始介入。
一、為什麼綠能曾經這麼討厭?
不是它不好,而是它來得太早
台灣最討厭綠能的年代,
大致落在 2010 年代前期到中期。
那是一段綠能產業最黑暗的時期。
- 太陽能被污名化,
- 風電被妖魔化,
- 標案被貼上黑金標籤,
- 工程被說成政治提款機。
這些反彈並非全無原因。
因為在那個時間點,多數人真正看見的,
是立即可見的成本與爭議:
價格高、推動慢、衝突多、溝通困難。
而只有少數人看到那一件尚未浮現、卻注定發生的事實——
全球供應鏈的規則,正在被重寫。
換句話說:
成本先到,規則後到;
痛苦先到,回報後到。
於是,有前瞻性眼光的人,
注定先挨罵。
二、被制度性壓制的綠能
那不是陰謀,而是時代邏輯
回頭看以馬英九政府為代表的中央治理時期,
綠能之所以顯得又貴、又慢、又沒有效能,
並非執行能力問題,
而是在政策優先順序上被刻意後置。
在「小政府、低成本、效率至上」的能源想像中,
綠能從來沒有被當成——
國家競爭力工具、
產業升級的基礎設施、
未來供應鏈的必要門檻。
因此,在那個年代,
綠能並非被正式否定,
而是被制度性地邊緣化。
這不是因為有人特別討厭綠能,
而是因為那套時代主流的經濟想像,
根本沒有為綠能預留位置。
三、真正的轉折點不在台灣,而在世界
綠能從「被罵」到「搶著做」,
關鍵不在台灣突然覺醒,
而在於真的如少數人所預見的——世界變了。
第一,中美科技戰。
當供應鏈安全與地緣政治成為常態,
「可信賴」不再是形容詞,而是分類制度。
能源治理與減碳能力,
開始被納入可信賴的一部分。
第二,RE100 與科技巨頭要求。
當你的客戶開始要求綠電比例、碳盤查與減排路徑,
你就不是在做環保,
而是在保住接單資格。
第三,碳邊境與碳規則。
在全球碳規則逐步成形的情況下,
高碳不再是道德問題,
而是成本、關稅與市場准入問題。
四、為什麼曾經最反對綠能的地方,後來全都轉向?
因為現實,開始反噬政治。
當國際科技業明確把綠電寫進投資條件,
當供應鏈開始用訂單與資本說話,
原本最強烈反對綠能的藍營地方政府,
反而最早感受到產業與投資繞道而行的壓力。
於是,地方政府的帳本被迫重寫。
- 雲林縣公開宣示要打造亞洲最大離岸風電聚落;
- 彰化縣、苗栗縣要成為風電核心走廊;
- 臺中市也轉而表態「不反對」綠電案。
- 甚至連原本最常批評綠能的媒體與政治人物,也開始改口指責中央政府——綠電做得太少、太慢。
當批評從「不該做」,變成「做不夠快」,
就意味著一件事:
綠能,已不再是可以否定的方向。
五、綠能為什麼是科技業的「階級通行證」?
因為供應鏈,本來就有階級。
低階供應鏈,比的是價格與勞力;
高階供應鏈,比的是技術、治理、能源與可信賴度。
台灣要留住台積電、AI 晶片、雲端資料中心
所構成的高階供應鏈裡,綠電不是選項,而是入場券。
不是價格談不攏會被刷掉,而是——連談判桌都坐不上去。
六、結語|沒有綠能,就沒有出口;沒有出口,就沒有台灣
綠能不是意識形態,而是生存條件。
二十年前,它是政治風暴;
十年前,它是政策賭注;
今天,它已經是:
- 科技業命脈、
- 外資評分標準、
- 供應鏈入場券、
- 國家戰略的一部分。
對台灣而言,
綠能不是可做可不做,而是:
- 做得慢,就是自我淘汰;
- 做不起,就是被世界淘汰;
- 做得好,才有資格留在高科技第一階級。
台灣是一座科技島。
而科技島,只有兩種未來:
有綠電,往上走;
沒綠電,往下掉。
規則已經寫死:
沒有綠能,就沒有科技;
沒有科技,就沒有台灣。
後記
這篇文章不是在替任何政黨背書,
而是在記錄一個殘酷但真實的轉變。
當世界改變得夠快,意識形態會被現實輾過;
當規則寫得夠清楚, 所有人都得照著走。
台灣真正的選擇,
從來不是「要不要綠能」,
而是——
要留在世界裡,還是被排除在世界外。
我們應該感謝那些綠電的先行者,
讓台灣高科技,得以無縫走入國際。
下一篇預告|談完綠電,為什麼一定要談核電?
談到這裡,仍然會有人追問:
既然綠能是門票,那核能呢?
台灣是不是還有另一條「更穩定、更便宜」的能源選項?
這個問題,不能迴避。
因為能源從來不是單一技術的選擇,
而是國家在風險、責任與未來之間,必須做出的整體決策。
下一篇,我將把焦點轉向台灣最具爭議、卻也最被簡化的議題——核四。
不是再重複一次「要不要重啟核四」的口水戰,
而是回到一個被刻意跳過的核心問題:
我們到底要什麼樣的核能政策?
為什麼核四真正被判死刑的時間點,其實不是民進黨全面執政之後,
而是 2014 年、由國民黨政府親手封存?
為什麼從新北到台中,藍營自己一次又一次證明,
核四在民主政治下根本沒有落地空間?
又為什麼,每逢選舉,台灣社會仍被迫重複一個
早已失去現實意義的錯誤提問?
如果核能真的是解方,
那麼它不可能只是一座核四。
它必須是一套敢說清楚比例、設址、風險、責任與代價的完整政策。
而如果這些問題,沒有任何政黨願意回答,
那麼,爭吵核四,
就不是能源討論,
而只是政治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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