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族的血液裡,「努力」與「憂慮」像是兩條從未乾涸的河流。
我曾以為,這就是我生命的「原廠設定」——牙關緊咬、肩頸僵硬,
隨時準備為了一個「更有用」的明天而犧牲當下的呼吸。
那年,在安養院的病榻前,我看著外婆。鼻胃管像是一道沉默的判決,標示著她那一代人即使到了生命邊緣,仍被「掛心」與「辛勞」綑綁。
我握著她枯槁的手,那是一雙忙碌了一輩子、從未真正為自己舒展過的手。
我輕聲說:「孩子孫子都長大了,不用你掛心了。你也要安心,讓自己舒服,這也是很重要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對「家族眼光」發出溫柔的叛逆。
我試圖告訴她,也告訴我自己:生命不需要透過痛苦來證明價值。
然而,真正的斷裂與新生,發生在不久後的一場歌舞劇排練場。
老師看著我僵硬的身體,要求我說出那句最簡單也最難的話:「你這樣讓我很難過。」一開始,這句話被我習慣性的武裝擋在喉嚨裡,顯得生硬而虛假。直到老師說:「用你的母語說。」
那一刻,深埋在血脈裡的頻率被觸動了。
當我用那最親近土地、最原始的語言喊出這聲難過時,眼淚不是流出來的,而是噴湧而出的。我感覺到全身在顫抖,那種顫抖像是地殼運動,正在震碎積壓在背脊上、代代相傳的沈默。
我突然明白,那不只是我的眼淚。
那是外婆沒流出的淚,是母親不敢喊的痛,是歷代祖先們為了「顧全大局」而活活吞下的酸楚。我那一刻的釋放,竟成了他們集體的出口。
當哭聲停止,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新的呼吸感。
原來,最好的孝順,並不是重複他們的苦難來表達忠誠,而是活出那份他們在匱乏年代裡,想都不敢奢望的「自在」。
當我鬆開了牙關,當我學會了在當下存在,我不是背叛了家族,我是在替整座家族完成一場跨世紀的重生。
















